手机响的时候,赵淑芬刚从窗边转过身。
“怎么样?”老周问。
“还行,”赵淑芬说,“都走了。”
“哭了?”
“哭了。”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哭出来就好,就怕憋着。”
赵淑芬没说话。她抬手摸了摸玻璃,指尖凉凉的。
“你什么时候过来?”老周问。
赵淑芬看了一眼墙上的老照片。老赵在照片里笑着,是十年前去苏州玩时拍的。那时候她还挺年轻,梳着马尾辫,老赵说她笑得好看。
“明天吧,”她说,“我把东西收拾收拾。”
“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赵淑芬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起,一盏一盏,像在等她做决定。
她起身去收拾东西。
一个行李箱,装完所有衣物。剩下的被褥、锅碗,都是儿子家不要的,她也没带走。老房子下个月到期,租金刚好够补贴家用。
她把钥匙放在茶几上,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八年的房子。墙上还有老赵写的毛笔字,裱在框里,落了灰。她顿了顿,没摘。
八年了。在这个房子里,她送走了老赵,独自度过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冰箱里的剩菜永远只有她一个人吃,电视永远开着但她从来不知道在演什么。通讯录里有一百多个联系人,但能说说话的没有一个。
现在要走了。
赵淑芬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玄关的鞋柜还在那里,老赵的拖鞋摆得端端正正,她的那双歪在一边。茶几上的茶渍还在,是上次老周来时不小心洒的,她也没擦。
“走吧,”她对自己说,“别回头。”
第二天一早,老周来接她。
“就这?”老周看着她的行李箱,有点意外。
“就这,”赵淑芬说,“够用了。”
老周帮她把箱子搬到楼下,打开车门。清晨的风有点凉,赵淑芬缩了缩脖子。老周看了她一眼,脱下外套递过去。
“不用,”赵淑芬说,“我不冷。”
“拿着吧,”老周把外套搭在她肩上,“别刚进门就感冒。”
赵淑芬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这个男人,虽然65岁了,但心细得很。
老周的家在老城区,六层楼,没有电梯。爬到四楼,赵淑芬有点喘,老周在旁边扶了她一把。
“年纪大了,”赵淑芬笑着说,“不中用了。”
“谁说的,”老周开门,“我六十五了,还天天爬呢。”
进门的瞬间,赵淑芬愣了一下。
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老周拍的照片,风景居多——山、水、晚霞、落叶。有一张她认得,是梧桐叶,就是公园里那棵老梧桐。照片里的光影很美,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像是会发光。
“拍得好,”赵淑芬说。
“那是,”老周得意,“我拍了二十年。”
餐桌上摆着一束花,是假花,但插得好看,紫色的小花配着绿叶。赵淑芬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从来不会插花,老赵在世时也没人给她送过花。
“你看看缺什么,”老周把行李箱放好,“明天我带你去逛逛。”
赵淑芬在屋里转了一圈。卧室朝南,有一个大衣柜,柜门是新换的,浅黄色的木头,摸着很光滑。厨房很小,但锅碗齐全,灶台上一点油渍都没有。卫生间新装了热水器,镜子擦得亮亮的,马桶旁边还放了一个防滑垫。
“不用买,”她说,“够用了。”
“一家人了,别客气,”老周笑着把衣柜门打开,“这给你用的,挂衣服方便。”
赵淑芬白了他一眼:“谁跟你一家。”
话虽这么说,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躺在老周旁边,忽然觉得安心。
身边有个人,暖暖的。窗外的虫叫声断断续续,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凉凉的。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八年来第一次,她没有失眠。
第二天早上,赵淑芬醒来的时候,身旁已经空了。
她听见厨房里有声音,起身走过去。
老周在做饭,背对着门,锅里滋啦滋啦响。他系着围裙,袖口挽起来,手法熟练地翻着锅铲。灶台上冒着热气,油烟机嗡嗡地转着。
“起来了?”老周回头笑了笑,“快去刷牙,准备吃饭。”
赵淑芬站在门口,没动。
她看着老周的背影,灶台上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轮廓。忽然想起老赵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她在客厅坐着,老赵在厨房忙着。有时候她想进去帮忙,老赵就把她推出来,说“油烟大,别熏着你”。
那时候她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想想,老赵是心疼她。
“老赵,”她心里默默说,“我找到人了。你别担心。”
“怎么了?”老周见她不动,手上的锅铲停住了。
赵淑芬走上前,从后面抱住他。
她的脸贴在他的背上,能感觉到他身上温热的体温,还有油烟的味道。这个拥抱有点突然,老周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手上的锅铲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赵淑芬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老周拍了拍她的手:“傻。”
赵淑芬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老周,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要我,谢谢你让我搬进来,谢谢你早上起来做饭,谢谢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不是孤魂野鬼。
老周没回头,但他知道,这个老太太,是真的安下心了。
锅里煎的鸡蛋有点糊了,香味里带着一点焦味。但谁也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