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沈时宜从楼里跑出来，穿着那件藏蓝色的羽绒服。她跑得很快，丝毫没有犹豫。车门打开，她钻了进去。他看不清车里顾琛的表情，但他看见，车门关上之前，有一只手臂伸出来，把她往车里带了带。然后，车门关上。那辆车在雨里静了片刻，然后缓缓驶离。陆司珩把车停在对面，看着那辆黑色轿车融入雨夜的车流，尾灯在雨中拖出两道红色的残影。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自嘲。“十分钟。”他想，“你的十分钟，输给了他的‘刚好下班’。”他一直在背后看着她，而他，从来都只能看着她的背影。他没有下车去淋雨，没有自虐地站在雨中。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车里，点燃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车内亮了一下，照亮了他没有表情的脸。烟雾在封闭的车厢内弥漫开来，刺得眼睛有些发酸。“陆司珩，”他对自己说，“你该清醒了。”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烟灰缸堆满烟蒂，直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第二天，沈时宜去深蓝上班。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公司，路过茶水间，听见里面有人在笑。“昨天那个谁，又被李姐骂了。”“活该，谁让她做事那么慢。”“你们说，她是不是脑子不好使？中文系的来金融公司实习，能干嘛？端茶倒水都端不好。”
沈时宜站在茶水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里面有三个人，周婉清和另外两个行政部的女孩。她们看见沈时宜，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聊天。沈时宜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周婉清。”周婉清转头看她：“干嘛？”“我昨天那份报销单，编号没写错。”周婉清的表情变了。“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沈时宜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让我改，我改了。但编号本来就没写错。你是因为看我不顺眼，才故意找我麻烦的。”茶水间里安静了几秒。周婉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沈时宜，你少在这血口喷人——”“我没有血口喷人。”沈时宜打断她，“我只是告诉你，我不是傻子。你做过的那些事，我都知道。只是我不想计较。”她端着水杯，转身走了。走出茶水间，她的手在抖。但她不后悔。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说出来，反而轻松了。•刚开完一个长达三小时的联合项目评审会，陆司珩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到公司天台。深蓝的人陆续散去，有人向他点头告别：“陆总，辛苦了。”“辛苦。”他笑着回应，商务而疏离。他扫视大楼。“这就是最荒谬的地方。”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们所有人，都觉得我是来谈正事的。”他说的是事实。
那个政府引导基金项目，确实是他的珩峰资本和深蓝联合中标的。每月至少两次的投决会，数不清的沟通邮件、电话会议、联合尽调……这些都是真实的、无法被质疑的商务合作。“陆总是年轻有为的金融新贵。”“陆总是顾总的得力合作伙伴。”“陆总人真不错，每次来都客客气气的。”深蓝的员工这样评价他。没人知道，他从踏进深蓝大门的那一刻起，心跳就开始加速。不是因为即将开始的会议，而是因为——她可能就在某处。他可以用一百个正当理由解释他的出现：“我来找顾总开会。”“有个文件需要对接。”“项目尽调，约了你们投资部的人。”每一个理由都完美无缺。完美的借口，完美的伪装。他掐灭烟，扔进垃圾桶。没有进去找她，也没有给她发消息。今天“偶遇”了太多次，会显得刻意。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他闭上眼。“陆司珩，你累不累？”他问自己。怎么会不累？一边要对顾琛保持专业和距离，不能让他察觉自己的真实情感。一边要在时宜面前维持“学长”的温暖和分寸，不能让她觉得被纠缠。还要抽丝剥茧地查沈怀瑾的证据，商业上还要和深蓝维持合作关系，每一步都不能走错。累。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只是听见她的声音——“陆总好。”——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都让他觉得，这一天的周旋和伪装，是值得的。“陆司珩，你真是个戏精。”演给所有人看。演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一面才是真的。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中午，陆司珩没有离开。他端着餐盘，走到沈时宜工位旁边。“听说你今天在茶水间发飙了？”沈时宜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这是你的公司吗，你咋又来了？”“本少爷业务覆盖面很广的，不过来了就听到你的八卦。公司就这么大，什么事都传得很快。”陆司珩把餐盘放在她桌上，“吃吧，今天有红烧排骨。”沈时宜看着那盘排骨，犹豫了一下。“陆司珩，你不用每天给我带饭。”“我说了，不是白带的。”陆司珩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下次我加班，你给我带。”“你每天都加班。”“那你每天给我带。”沈时宜看着他。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看起来像个大男孩。“陆司珩，你这样会让我误会的。”“误会什么？”“误会你喜欢我。”陆司珩的笑容顿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笑得更大声了。“我没有喜欢你。”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太瘦了，多吃点。”沈时宜看着他，总觉得他在撒谎。但她没有证据。“好吧。”她拿起筷子，“谢谢。”“不用谢。”
陆司珩坐在旁边，看着她吃饭。她吃饭的样子很认真，小口小口地吃，不发出声音。他忽然很想摸一下她的头发。只一下。他没动。“沈时宜。”“嗯。”“顾琛跟你说什么了？你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沈时宜筷子顿了一下。“没什么。”“骗人。”“真的没什么。”陆司珩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他跟你表白了？”沈时宜呛了一下。“没有！”“那你为什么脸红了？”沈时宜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热的。”她说。“哦，热的。”陆司珩笑得意味深长。沈时宜瞪了他一眼。“吃饭，别说话。”“遵命。”陆司珩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的表情在笑。但他的眼睛没有笑。他知道顾琛跟沈时宜说了什么。因为他昨晚看见顾琛的车停在宿舍楼下，停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陆司珩抽完了三根烟，那辆车才走。“顾琛，”他在心里说，“你终于还是没忍住。”•下午，沈时宜去送文件，路过顾琛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她往里看了一眼。顾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眉头紧锁。他没有看她。但他的手在抖。沈时宜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进来。”她推门进去，把文件放在他桌上。“这是李姐让我送来的。”“放下吧。”沈时宜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着顾琛。他看起来很累。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嘴唇有点干，领带歪了。
“顾琛。”“嗯。”“你昨晚没睡？”顾琛的手指顿了一下。“睡了。”“骗人。”顾琛抬起头，看着她。“时宜，你该出去了。”“我不走。”“为什么？”“因为你看起来需要人陪。”顾琛看着她的眼睛。很亮。很认真。他忽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该多好。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沈怀瑾，没有林浅，没有那些烂摊子。只有她。只有他们两个人。“时宜。”他的声音很低。“嗯。”“你离我远一点。”“不。”“听话。”“不听话。”顾琛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你赢了。”他说。沈时宜愣住了。“什么？”“你赢了。”顾琛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我拿你没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