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死后第三天,省厅的人把废弃物流园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尸体。
我站在警戒线外,看着技术组的人摇头叹气。领头的那个摘下口罩说:“地下通道,通往市政管网的具体情况需要进一步调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律站在我旁边,脸色比那天的月光还冷。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脚边堆了一小撮。我知道他不是着急,是在生气——气张伟死了,气线索断了,气那个所谓的“真正的棋手”到现在还藏在暗处。
“回省厅。”他掐灭最后一根烟,“重新梳理。”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把所有和张伟有关的线索翻了个遍。他的社会关系、资金流向、通讯记录……每一项都仔细排查。方远那边也加了人手,24小时轮班监控各个交通枢纽。
但张伟就像人间蒸发了。
第四天晚上,我坐在鉴定中心的办公室里,盯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关系图发呆。苏小满端着一杯热可可走进来,放在我手边:“歇会儿吧,你眼睛都直了。”
“睡不着。”我接过杯子,热气熏着手心,“总觉得漏了什么。”
“你啊,就是不肯放过自己。”她坐在我对面,双手托腮,“张伟已经死了,那个什么棋手……总会露面的。”
我没有告诉她,张伟临死前那句话一直在我脑海里回荡。像一根刺,不致命,但存在感极强。
“真正的棋手,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现过。”
什么意思?他指的是周延?不对,周延已经死了。还是说,从一开始我们就搞错了方向?
“林晚?”苏小满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放下杯子,站起身,“张伟的父亲去世前,住在哪里?”
苏小满愣了一下:“这我哪知道……”
我知道。我去过。
那是城郊结合部的一栋老房子,三层楼,墙皮斑驳得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张伟父亲去世前半年,我从陆伯谦那里拿到过一份旧档案,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张德清站在那栋房子门口,身边站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那是张伟的父亲,张德清的弟弟。
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想,张伟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那里。
“我知道他在哪了。”我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
沈律接到我的电话时,正在省厅加班。他听完我的推断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派人先去探一下情况。”
“不行。”我打断他,“张伟认识省厅的人,他不会露面。必须是我们两个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他的声音传来:“好,你来省厅门口,我接你。”
半小时后,沈律的车停在省厅大门前。他降下车窗,眉头皱得很紧:“你确定?”
“不确定。”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了。”
他发动车子,方向盘打了半圈,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城郊结合部离市区大概四十分钟车程,越往开越偏僻,路灯从明亮的白炽灯变成昏黄的钠灯,再到后来干脆没有了。我们把车停在距离目标地点两百米外的路口,步行靠近。
那栋老房子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地中间,四周杂草丛生,只有正门前的空地被人踩出了一条路。显然,有人经常出入。
沈律做了个手势,我点头表示明白。我们从两侧包抄,形成包围圈。
夜风吹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音。我贴着墙根移动,心跳声大得像是能被人听见。
到了。
沈律破门而入的那一刻,我看到了此生难忘的画面——
屋内空荡得可怕,只有一张破桌和几把椅子蒙着白布。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得地板一片惨白。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纸张腐朽的气息,像是有人在这里住了很久,又像是很久没人来过了。
最里面的房间亮着灯。
沈律举枪戒备,慢慢靠近。我也跟上,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门被推开的那一瞬,我看到一个背影。
张伟坐在书桌前,背对着我们,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听到动静,他头也不抬地说:“你们来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打招呼,就像我们是约好见面的老朋友。
沈律上前一步,一脚踢开他身边的椅子,反手将他按在桌上。张伟没有反抗,任由冰凉的手铐铐住手腕。他的脸上带着笑,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像是两团燃烧最后的火。
“为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设了那么多局,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真相。”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我,“林晚,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我的心猛地一紧。
“他不是自杀。”张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是有人推他下去的。那个人……不是我父亲,但和我父亲有关。”
“你说什么?”
“我父亲是帮凶。”张伟笑了,笑得凄凉,“他参与了,但最后被灭口了。十年了,我一直在查……终于查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那是一封遗书,字迹工整得像在写日记。
“这就是全部。”他说,“看完你们就懂了。”
我打开信封,抽出信纸。借着手电筒的光,我看到了一个持续十年的阴谋——从走私网络到警局内鬼,从林队的死到沈律父亲的隐瞒,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精心设计。而最后,张伟写道:
“真正的棋手不是我,也不是周延。在我们之上,还有一个人。他从未出现过,但一直在操控一切。张德清不是他,赵建国也不是。他藏得太深了。”
看完这封信,我的手指在发抖。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沈律问,声音冷得像冰。
张伟摇头:“不知道。但总有一天,你们会查到。”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然后缓缓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