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在看守所被杀,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让我和沈律都愣在原地。
“什么时候的事?”沈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能听出里面的紧绷。
“今天凌晨。”方远的脸色很难看,“凶手穿着狱警的制服,用的是一把特殊的匕首。技术组正在比对刀型,看看和十年前的案件是不是同一把。”
我的心沉了一下。十年前的文物走私案,用的就是这种刀。凶手是同一个人,还是同一把刀?
“先回省厅。”沈律说。
省厅专案组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方远坐在首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旁边几个技术员在电脑前敲敲打打,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听得我心里更烦。
“张伟呢?”我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方远抬起头,眼神复杂:“消失了。我们去他住的地方看过,人已经不在了。床头柜上留了一张纸条,就四个字——‘后会有期’。”
又是后会有期。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上次他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走,这次干脆人间蒸发。这个人到底在玩什么?
“先别急。”沈律按住我的肩膀,“他在明,我们在暗,总会露出马脚。”
我点了点头,知道急也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理清现有的线索,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我想回鉴定中心整理一下证据。”我说,“这些年收集的东西都在那儿,或许有什么遗漏的。”
沈律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我陪你。”
从省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们直接开车去了鉴定中心。苏小满还没走,看见我们进来赶紧迎上来。
“你们可算回来了。”她压低声音,“怎么样?周延那边有什么新线索没有?”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她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走走走,一起看看。”她拉着我的胳膊就往办公室走,“万一有什么发现呢。”
我们三个把这些年收集的证物、笔记、照片全部摊在桌子上,一样样重新过了一遍。苏小满帮着我分类归档,时不时插几句嘴发表看法。沈律坐在旁边不出声,只管抽烟。
翻到最下面的时候,我看到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林建国案——验尸报告”。
这是我父亲当年的尸检报告。官方结论是自杀,所以我一直没有仔细看过,总觉得多看一次就是往自己伤口上撒盐。但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报告很详细,详细得有些残忍。我父亲的各项身体数据,死亡时间,坠楼造成的损伤……一行一行看下去,我的眼眶开始发热。
等等。
我停下动作,目光停留在一处标注上。那是左肩胛骨的位置,报告上写着:“第4-5肋骨骨折,伴有软组织挫伤,符合高坠特征。”
但下一行还有一行小字:“左臂外侧发现皮下出血,形状呈片状,推断为钝器伤,非坠楼形成。”
我的呼吸顿住了。
“怎么了?”苏小满注意到我的异常。
“你看这里。”我把报告递给她,指着那一行字,“这个痕迹……”
她凑过来看了三秒钟,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说不完整一句话:“意思是,这个伤不是坠楼造成的。是……是生前被打伤之后,再抛下来的。”
“什么?!”苏小满的声音猛地提高,“你是说……”
“我父亲不是自杀。”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冷,像是另一个人在替我说话,“是被人杀死之后,伪装成自杀。”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沈律掐灭烟头,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报告。他的表情我能看懂——他在克制,克制那种想要砸东西的冲动。
“确定吗?”他问得很轻。
我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十年了,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面对任何真相的准备。但当真相真的砸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承受能力有多么不堪一击。
手机铃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沈律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他按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起来冰冷而扭曲:“想知道真凶是谁吗?”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沈律按住我的手,冲我使了个眼色。
“今晚十点,城南废弃工厂见。”那个声音继续说,“记住,只准你一个人来。否则,我就把十年前的事情全部公开,让所有人都知道沈建国做过什么!”
电话挂断了。
沈律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而我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那个声音提到了沈建国——沈律的父亲。十年前,他也是这个案子的经办人之一。陆伯谦说,沈建国当年知情,却选择了沉默。现在,这个人掌握了什么证据?他在威胁什么?
“不能去。”我抓住沈律的手腕,“这明显是个陷阱。”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但他提到了我爸。如果他手里真的有证据……”
“如果他真的有证据,早就公开了,还用等到现在?”我打断他,“这分明是要引你上钩。”
沈律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犹豫。一方面是未知的危险,另一方面是可能翻案的线索。他父亲临终前的那句“有些事我做错了”,已经折磨了他三年。
“我陪你一起去。”我说,“就算要冒险,也不能让你一个人。”
“不行。”他摇头,“他说只准我一个人。”
“那就让方远安排人暗中跟着。”
“也不行。”他还是摇头,“他说如果发现有人跟着,后果自负。”
我着急起来:“那怎么办?难道你真的一个人去?”
沈律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他的背影很挺拔,但莫名的有些孤独。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先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这一步必须走,那我就走。”
我的心猛地疼了一下。这个男人,明明自己也很害怕,却要假装坚强。就像我一样,我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伪装坚强,以为这样就能扛住所有的风雨。
但有些风雨,不是硬撑就能扛过去的。
“你小心。”我走过去,轻轻拉住他的衣角,“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着回来。”
他转过身,眼神里有动容一闪而过。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拿起外套,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苏小满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会没事的。”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这句话只是安慰。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