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特有的清香,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我裹紧了外套,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冰凉。
陆伯谦带着我们往前走,穿过几排墓碑。他的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很沉重。沈律扶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手臂也在微微发力——他在支撑我,也在支撑他自己。
在一座无字墓前,我们停住了脚步。
墓碑是灰色的,表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刻。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连一朵花都没有。只有新鲜的泥土显示,这里曾被人动过。
“十年前,你父亲林建国发现了周延参与文物走私的证据,准备上报。”陆伯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了什么,“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收到了恐吓信。”
我的心提了起来,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对方以你和你母亲的性命威胁他。”陆伯谦闭上眼,仿佛不愿意面对那段回忆,“信里还附了一张照片——是你放学路上的快照。对方告诉他,如果不听话,下一次就不是照片了。”
我的胃一阵抽搐。十年了,我以为自己在追查真相,却没想到真相比我想象的更残酷。他们不仅威胁了我父亲,还威胁了我。
“他不得不选择沉默。”陆伯谦睁开眼,目光浑浊,“那段时间他每天失眠,烟抽得凶极了。我去看他,他只说'老陆,这案子我查不得'。我问为什么,他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也让我意识到这不是在做梦。
“但后来,他实在无法忍受良心的折磨。”陆伯谦的声音开始颤抖,“他说,不能让那帮王八蛋逍遥法外。他开始偷偷收集证据,把复印件藏在家里地下室,自己准备玉石俱焚。”
“然后就有了那场'自杀'。”我接话,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是。”陆伯谦点头,“他在家里喝得烂醉,写了一封信——是写给你的。但没等寄出去,周延的人就找上门了。他们把他从窗户推下去,对外说是自杀。”
我的身体晃了晃,沈律及时扶住我。他的手很稳,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林队被发现坠楼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封信。”陆伯谦的声音带着颤抖,“信纸被血染红了半边,内容我看不清,但能猜到是写给你的。他到死都想告诉你,只是来不及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十年的追寻,终于等到了这个答案。原来父亲不是被人推下楼的,不是被谋杀的——而是被这个世界的恶意逼到无路可走,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些说他是“自杀”的人,说对了方式,却说错了原因。
沈律一直扶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也在颤抖。他在为我心疼,也在为他自己的父亲颤抖。
“还有你父亲。”陆伯谦看向沈律,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沈律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当胸刺了一刀。
“沈建国,是当时的经办人之一。”陆伯谦叹了口气,“他发现了林的意图,但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选择了隐瞒。他不是不想帮,是不敢帮。周延同样威胁了他——用他老婆和孩子的命。”
沈律没说话,但我看到他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指节发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克制什么。
“所以他临终前说'我做错了',”沈律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是这个原因?”
“是。”陆伯谦点头,眼眶湿润,“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站出来保护战友。他不是懦弱,是被逼到那个份上。周延的手伸得太长了,他一个小小的队长,根本斗不过。”
沈律转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经发白,他在克制,克制那种想要爆发的冲动。
远处传来脚步声,沈ICY从陵园入口处走来。她眼眶有些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都听到了。”她说,声音很轻,“哥,原来叔叔他……他也不容易。”
沈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我看到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至少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在扛。
陆伯谦看着我们,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沈律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骤变。
“怎么了?”我的心提了起来。
沈律放下手机,声音低沉:“省厅那边出事了。周延在看守所里被杀死了。”
四周一下子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像是凝固了。
“凶手用的是和张伟同一把刀。”沈律补充,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我们心上。
我的心猛地一沉。周延死了?那个操控了一切的人死了?怎么可能?
“走,回省厅。”沈律已经率先迈开步子,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我们三个人迅速离开陵园,上了车。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倒退,我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周延死了,线索断了。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对方开始狗急跳墙了——连自己的同伴都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游戏还没有结束。”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这场持续了十年的追逐,好像还远远没有到头。而我父亲用命守护的秘密,也许比我想象的更复杂,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