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后,我和沈律坐在他家的客厅里。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折腾了一整夜,饶是我也有些撑不住。茶几上摊着几样东西——从张伟家里搜出来的。一台旧笔记本电脑,一个U盘,还有几本手写的笔记。
沈律给我倒了杯热水,温度透过玻璃传到掌心,我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你先看看这个。”我把那本笔记推到他面前,翻到最后一页,“他在记录十年前的案件细节,还有……你父亲。”
沈律正在倒水的手顿了一下。他走过来,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沈建国当年知情,未采取行动。”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沈律的表情我能看懂——他在隐忍,把情绪压下去,当作什么都没看到。这是他的习惯,遇到大事就把自己锁起来。
“你父亲当年到底知道什么?”我抬起头看他,声音放得很轻,怕惊到什么似的。
他摇头,眼神复杂:“我不清楚。我以为这三年已经查得很细了,但每次以为抓到头的时候,就会发现下面还有东西。”
“去找陆叔吧。”我把笔记合上,“他一定知道更多。”
“他会告诉我们吗?”
“不知道。”我站起身,腿有点软,昨晚上被周延的人推搡时撞到的腰现在开始隐隐作痛,但我顾不上这些,“但总要试试。”
老城区的那栋筒子楼还是老样子,墙皮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我们爬上五楼,敲门,无人应答。门环上落了一层灰,看来陆伯谦确实不在家。
隔壁探出一个脑袋,是之前见过的大妈。她眯着眼睛看了我们一会儿才认出来:“哦,是你们啊,找老陆?”
“大姐,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我上前一步,急切地问。
大妈想了想:“一早就出去了,说是祭拜老朋友。具体哪没说,就知道挺远的,得坐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祭拜?这个时间点?
“大姐,您知道他去哪个墓地吗?”
“城北烈士陵园吧。”大妈说,“他以前每个月都去,最近去得勤了,说是有些话要对老朋友说。”
我看向沈律,他也正好看过来。我们什么都没说,但彼此都明白——这个线索太关键了。
烈士陵园在城北郊外,车开过去用了四十分钟。山路上几乎没有别的车,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松林的声音。一排排墓碑整齐地立着,多数都是无名碑,碑身上刻着褪色的红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肃穆。
我们在半山腰的位置找到了陆伯谦。
他站在一座墓碑前,背对着我们,身形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风吹动他的衣角,显得格外萧索。他手里拿着一束白菊,指尖微微发颤,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站稳。
我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陆叔。”
他慢慢转过身,看到是我们,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苦笑:“你们还是来了。”
“您在祭拜谁?”我的目光移向那座墓碑。
上面的名字让我的血液瞬间凝固——林建国。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十年的秘密,压得我喘不过气。”陆伯谦叹了口气,在墓碑前的台阶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现在周延进去了,有些事也该让你们知道了。”
沈律扶着我蹲下来。三个人就这样围着墓碑,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山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但我不敢眨眼睛,生怕错过什么。
“十年前,林队不是自杀。”陆伯谦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周延设计的。他用林队家人的安全威胁他,让他做伪证,陷害一个无辜的商人。林队不肯,他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已经明白了。那个“他就”后面藏着的是什么。我的手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我父亲呢?”沈律突然问,声音发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当年到底知道什么?”
陆伯谦看向他,眼神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同情、愧疚和无奈的眼神:“你父亲是经办人之一。他知道林队是被冤枉的,但他选择了沉默。因为周延拿他的前程和家人的安全威胁他。他不是不想帮,是不敢帮。”
“就因为这个?”沈律的声音发抖,“所以他临终前说‘我做错了’?”
“是。”陆伯谦点头,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站出来。这句话折磨了他十年,也折磨了你三年。”
沈律没再说话,但我看到他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指节发白。他在克制,克制那种想要爆发的冲动。我伸出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躲开,反而翻转手掌,轻轻握住了我。
“还有呢?”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可尾音还是忍不住颤抖,“您说阴谋的真正起点——是什么?”
陆伯谦抬起头,看着我们,眼神浑浊而悲凉。风吹过来,他的白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长叹。
“你们来了,”他说,声音苍老而疲惫,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有些事,也该告诉你们了。关于你父亲,关于沈律的父亲,还有……十年前那场阴谋的真正起点。”
陵园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松林发出的沙沙声,像无数双脚步在靠近,又像无数人在低声诉说。我等着陆伯谦继续说下去,但他只是看着父亲的墓碑,久久没有开口。墓碑上的照片是父亲年轻时拍的,笑得很温和,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