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五指猛地一捏。
那张浸透了警告与死意的血字条,在他干燥的掌心,无声地碎裂成猩红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滑落。
“走。”
一个字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没有任何迟疑。
体内那部刚刚用神魂强行拼凑完成的《敛息术》,在这一刻轰然运转。
十七种截然不同的基础功法灵气粒子,像一群受惊的鱼,瞬间在枯竭的经脉中逆向奔流。
嗡的一声轻响,仿佛是错觉。
他身上最后一丝灵力波动,彻底归于寂灭。
心跳,沉闷地搏动一下,随即如沉入深海般缓慢下去。
体温,沿着皮肤一寸寸褪去,仿佛被看不见的寒冰所侵蚀。
他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属于生者的温度,与周围墙角堆积的、布满蛛网的腐朽杂物再无分别。
林烬一步跨出,身形如鬼魅般掠至老学究身前。
他右手精准如鹰爪,一把扣住老学究干瘦的后颈。
一缕冰锥般的灵力,毫不留情地刺入其哑门穴。
老学究浑身剧烈一颤,眼珠猛地向外凸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却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无法发出。
他身上那股属于活人的微弱气息,在林烬灵力的强行压制下,也迅速衰败、消散。
几乎在同一瞬间。
头顶厚重的岩层,传来剧烈的、令人牙酸的震颤。
三道强横、霸道得如同实质的神识,像三柄烧红的铁犁,粗暴无比地在整个黑市的地下空间反复犁过。
尘土与细碎的沙石簌簌落下,打在林烬的肩上,冰冷刺骨。
林烬感到每一寸头皮都在收紧、发麻。
那是金丹期修士的神识!
其中蕴含的暴虐与杀意,毫不掩饰,如同饥饿的凶兽在巡视自己的狩猎场。
神识巨网扫过这间狭小的密室。
在林烬和老学究身上,停留了……半息。
那半息,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林烬一动不动,甚至强行停止了眼睫毛最细微的颤动。
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赤裸地置于万载玄冰之上,从皮肤到骨髓,再到神魂的每一丝缝隙,都被那股冰冷、漠然的意志来回审视。
他的敛息术,这根悬在悬崖边的唯一稻草,发挥了作用。
在金丹修士的感知中,这里躺着的,或许是两具风干多年的尸体,或许只是两块毫无价值的顽石,没有半点生命迹象。
半息之后,那道神识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疑惑,缓缓移向了别处。
林烬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后心处,冰凉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密室最黑暗的墙角,阴影仿佛拥有了生命,如浓墨般蠕动、汇聚。
无面无声无息地从影中“挤”了出来,仿佛他本就是那里的一部分。
他脸上那张模糊的面容上,此刻满是阴鸷的杀气,右手死死按在刀柄上,手背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巡天司封锁了所有出口。”无面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如同两块金属在摩擦,“岳擎亲至,带了三十名金衣铁卫,正在逐街清扫。”
“跟我走,再不走,我们都会变成这条街上的新碎肉。”
他一把抓住林烬的手臂,触手冰冷,转身便要将他拖入那片可以吞噬一切的阴影之中。
他从头到尾,没有看过瘫软在地的老学究一眼。
在“暗河”的生存法则里,老学究这种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甚至算不上一件可以利用的工具,只是随时可以被洪流冲走的垃圾。
老学究瘫在地上,牙齿剧烈地打着颤,发出“咯咯”的脆响,裤裆处一片湿濡,散发出骚臭的气味。
他在极度的恐惧中失禁了。
他眼中爆发出强烈的祈求,死死盯着林烬,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林烬手臂向下一沉,纹丝不动。
“带上他。”
无面眉头紧锁,刀锋般的视线扫过老学究。“他会拖死我们。”
林烬迎上无面的视线,神色平静得可怕:“他知道一条没人知道的路。”
“这地方,曾是一处废弃的地下水脉。”林烬语速极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般清晰。
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几乎要昏厥过去的老学究。
老学究仿佛听懂了这关乎自己生死的对话,用尽全身力气拼命点头,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东侧那面平平无奇的石墙,眼神里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求生渴望。
“那……那后面,”他因无法发声而只能用气音嘶吼,声音断断续续,“有……枯水通道……能……能直通城外废河道!”
无面神色微变。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身形一闪,右掌已猛地贴在石墙之上。
黑色的灵力如毒蛇般奔涌而出。
只听墙体内传来一阵机括被强行绞碎的沉闷巨响。
石墙在一阵剧烈的摇晃后,轰然向后倒塌,露出一道漆黑、深不见底的潮湿暗道。
一股混合着千年淤泥、腐烂水草和不知名血肉的恶臭,扑面而来。
“走!”无面低喝。
林烬一把提起几乎软成烂泥的老学究,像拎一只破麻袋般将他推进通道,自己则断后。
三人刚冲入暗道不过十丈,脚下湿滑的地面还没站稳。
身后密室的方向,就传来震天动地的轰鸣!
强横无匹的灵力余波,化作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他们身后的整面石门连同周围的岩壁一并轰得粉碎!
尖锐的石屑裹挟着劲风,在狭窄的通道内呼啸飞舞,擦着林烬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搜!”
“有异端知识的腐臭味,就在这里!”
“一个角落也别放过!把地皮给我刮下来!”
巡天司铁卫那充满杀戮欲望的怒吼,在密室内回荡,顺着通道灌入,震得人耳膜生疼。
林烬咬紧牙关,在伸手不见指的纯粹黑暗中狂奔。
神魂超负荷运转带来的剧烈刺痛,像一根根钢针扎在他的太阳穴上,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行压制着这股几乎要撕裂他意识的痛楚,双耳却如雷达般微动,捕捉着后方传来的所有声音。
“大人!大人饶命啊!”
“我知道是谁!是那个烬先生!对,那个哑巴……”
是柳三变的声音。尖锐、恐惧,带着哭腔和剧烈的喘息。
他被当场按住了。
“人在哪?”
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声音响起。
仿佛不是人在说话,而是一块万年寒铁在发声。
巡察使,岳擎。
“在……在藏书阁密室!我带路,求大人饶我一条狗……”
噗嗤。
一声极轻的、利刃切开喉管的声音,顺着幽长的暗道,清晰得令人发指地传了过来。
求饶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尸体扑倒在血泊里的、沉闷而粘稠的声响。
“废物,没用了。”岳擎的声音依旧平静,那份冷酷足以让人的血液都冻结,“传令下去,黑市所有人,全部格杀。”
“一个活口不留。”
听到这里,在前方领跑的无面,头也不回地冷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鄙夷。
“柳三变。他以为能用秘密换自己的命。”
“蠢货不知道,巡天司办事,清扫从不留活口。”
“无论是敌人,还是用过的狗,只要沾了禁忌,都得死。”
岳擎。
金丹中期。
这个人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残酷十倍。
一个黑市,上千条人命,说抹杀就抹杀。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怜悯。
这就是仙界的“秩序”。
林烬拽着半死不活的老学究,脚下速度再次加快。
老学究因为长时间无法自主呼吸,脸色已经涨成了诡异的酱紫色,全凭林烬吊着他命门的一缕灵力才没有当场毙命。
“快……快到了……”老学究断断续续地在林烬手中挣扎着,拍打着他的手臂。
前方,出现了一抹极其微弱的、被杂草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光亮。
那是废弃水脉的出口。
希望就在眼前。
但无面却在这一刻,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整个人瞬间贴在湿漉漉、长满滑腻苔藓的石壁上,身体的轮廓迅速模糊,仿佛要再次融入阴影之中,连心跳都强行止住。
林烬也在同一秒停了下来。
他死死按住怀里的老学究,耳朵微微耸动,过滤掉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呐喊和自己的心跳声。
前方死寂的河道风声中,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摩擦声。
——咯吱……咯吱……
是重甲的甲片在行走间相互碰撞、摩擦的声音。
声音极轻,极有节奏,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的压迫感。
有人在河道出口,守株待兔。
林烬脑海中瞬间闪过黑市的整张地形图。
岳擎不仅强攻了藏书阁,更是在动手之前,就如同一个最精密的猎人,彻底封死了所有可能的地下排水口。
这是一场毫无死角的绝杀围剿。
前方暗道出口的杂草缝隙中。
一点微弱的、不祥的血光,突然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那是巡天司特有的“天机盘”被激活时散发出的红芒。
红芒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一只恶魔的眼睛在缓缓眨动。
最后,那道光芒穿透了重重黑暗与草丛,笔直地,精准地,锁定在了林烬的胸口。
如同一个烙印,一个刻在灵魂上的死亡标记。
一阵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开始朝着洞口,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逼近。
猎人,已经听到了猎物最后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