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睦尘的房间门被推开时,他正把自己卷成一只蚕蛹,在梦里和一只会说话的鲨鱼抢冰淇淋。
紧接着,"唰"的一声——
遮光窗帘被许江霖以某种冷酷无情的力道一把拉开。盛夏十点的阳光像一桶熔化的金子,兜头泼进这间以米白和浅灰为主色调的卧室,瞬间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
许睦尘在睡梦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像只被强光照射的吸血鬼,猛地翻了个身,把整张脸更深地埋进被子里。
他怀里还死死箍着那只灰色的鲨鱼玩偶——就是昨晚被他口水浸润过的那只——仿佛那是他最后的防具。
许江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只"蚕蛹"。
他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粒扣,整个人透着一种商务精英特有的冷峻感。
但此刻,他的眉心正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目光落在床上那团拱起的被子上,带着一种"我已经忍耐到极限"的沉默。
"太阳晒屁股了,许睦尘。"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像是从西伯利亚寒流里过滤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子。
"你想赖床到什么时候?我已经等了你好久了,也忍了你好久,许睦尘。"
被子里那团东西蠕动了一下,探出一只睡得通红的手,胡乱地在空气中挥了挥,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许江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最后的耐心彻底告罄。
他上前一步,伸手——不是掀被子,而是精准地扣住了许睦尘后颈的衣领,像拎一只赖在猫爬架上不肯下来的猫崽子,手腕一发力,直接将人从被窝里拔了出来。
"啊——!"
许睦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悬空扑腾,睡衣领口勒着脖子,脸涨得通红,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鲨鱼玩偶,场面荒诞得像是在表演什么行为艺术。
"哥哥你干嘛!我错了!我起床还不行吗?"
他双脚乱蹬,眼睛都没完全睁开,求生欲却已经先一步冲到了天灵盖。
许江霖的动作顿住了。
他垂眼看着手里这只张牙舞爪的"猫",看着许睦尘那头翘得乱七八糟的呆毛,看着他因为惊吓而瞪圆的、还带着睡意的眼睛,眼底的寒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
下一秒,许江霖弯下腰,将还在扑腾的许睦尘拦腰抱进怀里。他的动作很稳,手臂穿过膝弯和后背,像抱一个大号的毛绒玩具,转身朝卧室外走去。
许睦尘懵了一瞬,下意识地用胳膊圈住许江霖的脖子,把脸埋进哥哥肩窝里蹭了蹭,声音含糊又委屈:"……哥哥,一大早的这是干什么?我都还没睡醒呢……"
"没睡醒也得醒。"
许江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比起刚才已经回暖了至少十度。他抱着弟弟穿过长长的走廊,坐电梯下到起居层,径直来到那间占据半层面积的开放式洗漱区。
他把许睦尘放在大理石洗漱台上,让他坐着。
"尘尘,"许江霖双手撑在台面边缘,将许睦尘圈在自己的阴影里,目光认真得像是在签署一份百亿合同,"给你十分钟。洗漱,形象管理,衣着搭配——李阿姨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哥哥在17层的咖啡厅等你,记得快一点。"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许睦尘的额头,呼出的气息带着咖啡的苦涩香气。
许睦尘坐在冰凉的台面上,睡衣裤腿还卷着,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他眨巴眨巴眼睛,试图用蒙混过关的表情蒙混过关:"……形象管理?"
"对。"
许江霖直起身,整了整袖口,"今天比较特殊。"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得像一杆标枪,径直走向电梯。
许睦尘坐在原地,足足反应了三秒。
然后他从台面上跳下来,抓起电动牙刷塞进嘴里,一边刷一边含糊不清地大喊:"李阿姨——!"
很快,一位穿着得体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快步走了进来。
李阿姨在许家待了二十多年,从许睦尘穿开裆裤起就看着他长大,此刻看着小少爷满嘴白沫、头发翘成鸡窝的样子,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
"怎么了,小少爷?洗漱完准备换衣了?"
"等等!"
许睦尘放下牙刷,掬了一捧水拍在脸上,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李阿姨,我哥怎么了?为什么今天不仅早早拉我起床,还说什么形象管理?他以前连我穿拖鞋出门都不管的!"
李阿姨拿起梳子,手法娴熟地梳理着许睦尘那头乱糟糟的呆毛,声音温和:"许先生说,今天要带小少爷去公司看看。总而言之,就是给各部门的负责人露露脸,让大家认认许家的小少爷。因为后面……许先生要安排小少爷进公司办公了。"
"什么?!"
许睦尘手里的毛巾"啪"地掉进了洗手池里。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外星语。去公司?办公?像哥哥那样每天穿着西装看报表喝咖啡?那还不如杀了他!
"我的天,这可不得行!"
许睦尘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洗脸的速度快出了残影,胡乱擦干后,一把抓住李阿姨的手,仰起脸,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即将被遗弃的大型犬,"李阿姨,要帮我保密好不好?我绝对不能去公司!去了我就死定了!我会被那些报表和PPT活埋的!"
李阿姨被他晃得哭笑不得,看着这张从小看到大的清秀脸蛋——许睦尘确实长得好,哪怕刚睡醒,素颜也干净得像块通透的玉,就是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昨晚熬夜了。
"这……"
李阿姨犹豫。
"李阿姨最好了!"
许睦尘立刻加码,双手合十,眼神虔诚得像在拜佛,"要是我哥敢为难您,您尽管和我说,我一定会帮李阿姨出气的!我给您买最新款的按摩仪!给您涨工资!给您……"
"好啦好啦,"李阿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许先生不会那么做的。难道阿姨还不知道你们两个的性格吗?都是阿姨看着长大的,现在都长成帅小伙了……快去换衣间吧,阿姨都给你准备好了。今天就浅浅画个淡妆,遮一下黑眼圈就可以了。"
"耶!李阿姨万岁!"
许睦尘欢呼一声,屁颠屁颠地跟在李阿姨身后钻进了换衣间。
与此同时,17层。
许家大厦的17层是一间私人咖啡厅,占据整层东南角,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许江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卡布奇诺,奶泡上拉花是一只精致的白天鹅,旁边是一盘只咬了两口的三明治。
他左手拿着iPad,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季度报表,右手握着咖啡杯,目光却每隔三十秒就扫一眼腕表。
"……啧。"
许江霖放下咖啡杯,陶瓷杯底与碟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皱着眉,指尖在平板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怎么那么慢。按理说这个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西装外套的衣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不会又跑回去睡了吧。"
许江霖转身走向电梯,亲自上楼去抓人。
而此时此刻,许睦尘已经穿着一身李阿姨搭配的浅灰色休闲西装——那西装剪裁极好,衬得他肩线漂亮,整个人清爽又矜贵——像只偷到油的老鼠,蹑手蹑脚地从消防楼梯溜到了一楼。
李阿姨早就"不经意"地打了通电话帮他支开了门口的安保。
许睦尘站在大厦旋转门外,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回头望了一眼那栋高耸入云的巨塔,做了个鬼脸。
"哼,我才不要去什么公司呢。"
他整了整衣领,小声嘀咕,"可惜了,不能在家里的咖啡厅里喝咖啡吃早餐了……不过,3公里外的一个街道上好像新开了一家咖啡厅,叫什么……m叩一品香?名字怪抽象的,去尝尝看。"
他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叫了一辆网约车。
很快,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许睦尘拉开车门钻进去,车子汇入高峰期的车流,朝着那间名字古怪的咖啡厅扬长而去。
只留下许家大厦顶层,那间空荡荡的洗漱间里,水龙头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渗水,像是某种无声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