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璃是在长街中央倒下的。
不是慢慢软倒的那种,是突然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根终于松了,整个人直直往前栽。膝盖先着地,接着是手掌,然后是额头,三重闷响在空旷的长街上传开,像三声鼓声。
暖炉从怀里滚了出来,铜壳磕在石板上,当啷一声,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追兵的脚步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那声脆响,是因为倒下的那个人太瘦了。瘦得像一片纸,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她趴在石板地上,衣袍汗透贴着脊背,肩胛骨的轮廓从中衣下凸出来,像两片折断的翅膀。嘴角血痕未干,发丝散落一地。
没有人立刻上前。二十个追兵围着一个人,却迟疑了,不是怕她,是不确定她还有没有后手。方才那条长街上的诡异经历让他们心有余悸,明明直路却走成了弯路,明明二十步却走出了两百步的冤枉路,现在还晕头转向。谁知道这个倒下的女人是不是又在使什么手段。
亲卫队长拔刀上前,刀尖指住青璃的后颈。
“你是谁?”
青璃没有回答。不是不想答,是答不了。七星阵耗尽了她几乎全部的精力,此刻她的意识像水面上最后一层薄冰,碰一下就碎。她听见了声音,但声音很远,隔着一层水;她感觉到了刀尖抵在后颈的凉意,但凉意也很远,像别人的事。
她唯一清醒感知到的,是胸口空了一块,不是疼,是空。七条气脉断裂后留下的空,像七条河同时干涸,河床裸露,什么都没有了。
暖炉滚在两步之外,她想伸手去够,手指动了一下,没够着。
“让开。”
声音从长街尽头传来。不高,但每个字像石头砸在地上。
追兵们回头看,火把照出一个深青色夹袍的身影。那人站在东门外的长街入口,身后没有随从,没有兵甲,两手空空,腰间无佩。但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让二十个持刀的追兵同时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从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不是杀气,不是怒意,而是一种比杀气更重的东西。
身份。
欧阳展元站在长街入口,月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比他大哥欧阳承泽更年轻,也更清瘦,但眉骨的轮廓如出一辙,那是北渊皇室的眉骨,高而直,像刀裁出来的。
他站着的姿势也像,不是江湖人站立的姿势,是从小在宫中被教导出来的,脊背如松,下颌微抬,目光平视前方,不俯不仰。
北渊七皇子,欧阳展元。
“七……七殿下?”亲卫队长的刀尖颤了一下。
在北渊宫中,七皇子的存在感极低,大多数禁军和亲卫甚至没见过他。但他的脸和他的名字一样,刻在宫中的玉牒上,是正经的皇子,是皇帝的血脉。
“我说,让开。”
展元往前走了一步。
亲卫队长退了一步,然后停住,他是二皇子的人,不是七皇子的人。二皇子的军令是“封锁四门,活的要见人死的要见尸”,七皇子的话算什么?
“七殿下,”他硬着头皮说,“今夜宫中有变,二殿下有令……”
“二皇兄的令?”展元站住了,看着亲卫队长,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他的令管不了我。”
“这……”
“我是北渊七皇子,欧阳展元。”他一字一字地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铁钉钉进木板,“今夜来救的是我大哥,大皇子欧阳承泽。你们要拦,拦的就是皇子救兄。你们要杀,杀的就是北渊皇室的人。”
长街上一片寂静。
亲卫队长的脸色变了又变。二十个追兵面面相觑,有人握紧了刀,有人松了手,皇子救兄,这四个字的分量他们掂得出来。
今夜的事不管谁赢谁输,将来清算的时候,拦了皇子救兄和帮了皇子救兄,完全是两种下场。
“二殿下奉旨。”亲卫队长还在挣扎。
“奉旨?”展元笑了一下,笑意极淡,但那淡笑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父皇尚在。太子尚在。奉的是谁的旨?”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亲卫队长的嘴唇张了张,合上了,又张开,他答不上来。皇帝还在,只是病重不能理政。二皇子是“代为监国”,并不是“奉旨”。这两个字的差别,在朝堂上是天壤之别。
展元没有再看他。他越过追兵,走到青璃身边,蹲下来。
青璃趴在石板上,脸侧贴着冰凉的石面,眼睛半阖。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像风中最后一丝波纹。嘴角的血痕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的线,衬着苍白的脸,触目惊心。
展元的手伸出去,碰到了她的肩膀,隔着汗透的衣袍,她的体温低得不正常,像一块被风吹了一夜的石头。
他没有说话。伸手把她翻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的头歪在他的肩窝,散落的发贴在他颈侧,冰凉的。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去够滚落在两步外的暖炉,铜壳还是温的,歪云纹朝上。
他把暖炉塞进青璃的手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握住。
然后他抬头,看着亲卫队长。
“你的人,今夜在这里什么都没看见。”
亲卫队长犹豫了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他收了刀。
“走!”他朝手下挥了挥手。
二十个追兵转身撤离,脚步声渐远。长街上只剩展元和青璃,还有那枚歪云纹暖炉在夜风里发出微弱的铜声。
西门开了。
马校尉守了一刻钟的约。城门缝只开了一人宽,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段飞第一个到。他扛着大皇子,侧身挤出门缝,脚落外城地面时长长地吐了口气。大皇子的意识已经半模糊了,提气丹的药效过了大半,全靠段飞架着才能走。
韵仪和雨烟紧随其后。韵仪的脚步有些虚浮,药粉用多了的反噬还没完全消退,走路时膝盖发软,但她的手稳,银针布卷和药瓶一样不少。雨烟走最后,手里攥着地图和银票,边走边回头看,她要确认没有人跟上来。
四人出了西门,沿城墙根往南走了一里,到了白昊然接应的点。
白昊然从暗处闪出来,看见段飞肩上的大皇子,先是一愣,他没见过欧阳承泽,但从那消瘦的轮廓和亮得异常的眼睛里,他认出了和展元相似的眉骨。
“五师弟,”段飞把大皇子放下来,靠在墙根,“他需要大夫。”
“大师姐呢?”
“还在宫里。”雨烟的声音沉了一分,“她走不了,但她说过,别回头。”
白昊然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背包里摸出一只小瓷瓶,他自己配的伤药,不是毒也不是医,是白家的止血散,刀伤跌打都管用。他把瓷瓶递给韵仪,韵仪拔开塞子闻了闻,点了点头,倒了两粒喂进大皇子嘴里。
大皇子吞了药,喘了几口气,眼睛慢慢聚焦。
“展元呢?”他的第一句话。
段飞和雨烟对视了一眼。
“他去接六师妹了。”雨烟说。
展元抱着青璃从东门方向来的时候,段飞已经折返去接应了。
他在长街入口处碰到了段飞。段飞看见他怀里的青璃,脸色一变,两步跨到跟前,伸手探她的脉,脉象极弱,虚浮欲散,像一根绷到极限的丝线,随时会断。
“七星阵?”段飞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展元点头。
段飞闭了一下眼。他早该想到的,三眼迷步只有三处阵眼,但青璃布了七处。她没有说,他也没有问。现在知道了,已经晚了。
“走。”段飞接过青璃,背在背上。她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体弱之人的身体本就没几两肉,七星阵又耗去了大半精力,此刻她轻得让段飞心惊。
展元走在段飞身旁,脚步比来时快了两分。他的脸在月光下看不出表情,但握着暖炉的那只手,力气大得像要把铜壳捏碎。
两人穿过外城街巷,绕到西门方向。雨烟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马校尉的城门还没关,但时间不多了。
出了西门,沿城墙根走到白昊然的接应点。
韵仪迎上来,先看青璃。
“七星阵?”她问,和段飞一样的反应。
段飞点头。
韵仪咬了咬牙。她蹲下来,从袖中摸出银针,最细的那根,比头发粗不了多少。她把银针刺入青璃手腕内侧的“内关穴”,轻轻捻转。
“气脉逆流,七星阵的余波还在冲她。”韵仪的声音很平,但捻针的手指极稳,“暂时不会有危险,但需要大师姐来,我的毒术能制人,救人不如星彤。”
“大师姐在宫里出不来。”段飞说。
韵仪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展元一眼。展元站在旁边,抱着暖炉,看着青璃苍白的脸。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像在忍什么。
“先撤。”展元说,“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苍耳岭。白昊然的机关布置点。
一行人在密林深处的隐蔽营地停下。白昊然生了火,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疲惫、紧张、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压在心底的沉重。
大皇子靠在一棵老松下,药力起了些作用,他的意识比刚才清醒了些。他看着面前这些人,段飞、韵仪、雨烟、白昊然,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展元身上。
展元坐在火堆另一侧,怀里抱着青璃。她的头枕在他的膝上,呼吸比之前稳了些,但仍很浅。暖炉被他塞在她的手心里,他的手覆在上面,替她握着。
大皇子看着弟弟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感情。一年前的展元还是瘦小、苍白、动不动就发烧,像一棵长在阴影里的苗。他以为那棵苗活不了太久,北渊的冬天太冷了,他的身体太弱了。
但此刻,那棵苗不仅活着,还长成了能挡风的样子。
“展元。”大皇子的声音沙哑,像破旧的琴弦。
展元抬头。
大皇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火光在他眼里跳,映出和展元一样的眉骨,那是北渊皇室的眉骨,也是他们兄弟之间唯一的相似之处。
“谢谢你来接我。”
展元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膝上的青璃,把她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他的手指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不是我来接你。”他说,“是他们。”
他朝段飞他们的方向偏了偏头。
大皇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段飞在磨刀,刀刃上有血痕,他一点一点地擦干净;韵仪在整理银针,把用过的针收起来,新的码好;雨烟在地图上画线,标注明天的路线;白昊然蹲在火堆旁,往竹筒里填辣椒碎,他已经在做下一批烟雾弹了。
栖云谷的人。
“你交到了很好的人。”大皇子轻声说。
展元没有回答。他把暖炉往青璃手心里塞了塞,铜壳温热,歪云纹硌着她的掌心。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大皇子面前,蹲下来。
两兄弟对视。
“大皇兄,”展元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父皇病重,二皇兄把持朝政,你被软禁。现在你出来了,接下来怎么做,你得拿主意。”
大皇子沉默了片刻。他的身体很虚弱,几个月软禁和断粮几乎摧毁了他的体力,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体力的余烬,是意志的火。
“你呢?”他问展元,“你怎么打算?”
展元看着火光中跳动的影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来做皇帝的。”他说,“我是来救你的。你才是长子,你才是该坐那个位子的人。”
“可你……”
“大哥,”展元打断他,语气忽然有一种他从前没有过的沉稳,“我在栖云谷待了一年多,让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武功,不是权谋,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能做的不多,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做。”
他回头看了青璃一眼。她还在昏睡,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平稳了些,暖炉握在手里没有松开。
“我要让该回家的人回家。”展元转回头,看着大皇子的眼睛,“你要回宫。二皇兄做的事,通敌、软禁、把持朝政,桩桩件件都有证据,三师姐的情报网已经收集齐了。你回去,拿着证据,站在朝堂上,让满朝文武看一看,谁才是北渊的皇子。”
大皇子看着弟弟,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种释然的笑,像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答案。
“好。”
他伸出干枯的手,握住了展元的手。两双手握在一起,大的瘦而有力,小的瘦而温热,像两团火,不旺,但都还烧着。
“我们一起回去。”
火光在夜风中跳了跳,照出两兄弟相似的眉骨和眼底的执念。
远处,瀚阳城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宫城的骚动在平息,城防军在重新布防,二皇子在东暖阁里等他等不到的消息。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要困住的人,已经出了城。
而他要防住的人,已经站了出来。
夜很长。但天总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