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院急诊,韦秦州被带进了留观病房。
医生检查之后确认是菌菇过敏引发的急性荨麻疹,好在没出现喉头水肿和呼吸困难,但高烧到将近三十九度,需要输液观察。
护士把他安置在病床上挂上点滴,他在手臂上扎针的时候嘶了一声,下意识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计鸢。
计鸢面无表情地跟医生确认了输液药品和留观时间,从衣袋里抽出笔代他填了过敏史登记表,然后把他的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翻出那家外卖的订单截了张图存进备忘录。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搁在脚边,看着床上这个浑身红疹、烧得迷迷糊糊的人。
“先生,您的院务会议……”韦秦州躺在病床上盖着薄被,还惦记着计鸢今晚该开的会。
“让副主任主持,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这条命管好。”他靠在椅子上,从公文包里取出了韦秦州下午留在办公室的那份会议纪要,套上老花镜逐页审阅。“不是说要给我养老吗?那就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了,否则将来谁伺候谁,还真说不准。”
韦秦州侧躺着看他,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先生握笔的手指被急诊室的白炽灯照得骨节分明,偶尔停下来用笔尾点着纸面沉吟,那种专注和沉静跟当年给他批论文时完全一样。
他翻了十来页把几处表述不当的地方用铅笔圈出来,抬头看见韦秦州正睁着眼睛看他。
“看什么看,闭眼休息。”
“……先生,对不起。”
他的声音闷闷的,烧得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让您担心了。”
计鸢站起来把会议纪要放在床头柜上,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回头看着床上那张因为高烧开始泛出不正常潮红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知道我今天下午接到院办电话的时候在干什么吗?我在改你系里那份青年教师的课题申报书,旁边的助教接了电话,说韦主任在办公室里脸肿得发亮。等我下楼就看到你站在门厅里,烧到三十九度的人还在说‘没事’。”
韦秦州缩在被子里不吭声了,像一只被训了的大型犬。
元宝不在旁边,没人替他吸引火力,这一刻他只能独自面对先生声音里那种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往回收了又收还是漏出来的后怕。
计鸢忍了又忍,发现还是气。
“我没跟你说过要对自己的身体有基本的判断力吗?菌菇过敏不是第一次听说了吧?现在知道难受了?”计鸢的语调依然平稳克制,但词句之间的停顿比平时更短,话赶着话,不像训斥,更像是在用最熟悉的方式说服他自己——眼前这个人真真切切地退了烧,疹子在消退,呼吸平稳,没事了。
“……我知道错了先生,回去补检讨。”
“你脸皮厚、记性差,写了也没用——”计鸢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语气恢复了不咸不淡的调子。
眼底的神色松了几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进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过敏高烧来得猛烈退得也不算慢。
韦秦州输完液时鼻尖和脖子上的红斑已经消退大半,只剩手臂内侧和腰侧还有零星几片未退尽的红疹,体温降到三十七度二。
医生开了口服抗过敏药,嘱咐他两周内避免再吃任何菌菇食物,保留好过敏原检测单回去录入校医院档案。
计鸢开车带他回老宅,一路上车厢里只有广播低低的晚间新闻声。
韦秦州靠在副驾椅上,在等红灯的间隙悄悄侧头偷看计鸢开车时的侧脸——窗外流动的街灯拂过他的鬓角,起伏的喉结在他换挡时微微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默默把头靠回车窗,绿灯亮时侧窗上的人影很快被掠过街灯的橘色暖光覆过去。
回到老宅,计鸢让韦秦州先去冲个热水澡把身上的汗和过敏产生的代谢物都冲干净,趁他洗澡时翻出了荞麦壳枕头给韦秦州的房间换上,又把药分出当晚的分量,保温杯倒了一杯刚好温热的开水,杯口盖上防尘盖。
晚上七点多,周琬拎着水果来敲门,还没进门就听韦秦州委屈巴巴地说“我就是吃了一顿火锅,您至于关我的亲密付吗?”差点笑出声。
她先把水果放进厨房,洗完手出来后终于憋不住,靠在石桌旁看戏:“计教授,您管了他十几年,这人嘴里说着‘再也不碰菌菇外卖’,过两天准又点——”
她瞥了一眼藤椅上闭目养神的计鸢,又看了看歪在椅子上快要贴到计鸢身上的韦秦州,补了一句,“他这种人,你打他一百遍他都记不住,但你一天不跟他说话,他就浑身难受。”
韦秦州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确没有任何反驳的资本。
“刚输完液就这么精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计鸢睁开眼扫了他一眼,目光里的严厉已经被稀释成了无奈的嫌弃。
“自己去柜子里找一床薄毯,被子就别盖了,疹子没退完不准捂着。”
韦秦州乖乖地应了一声,等他慢慢踱进卧室,周琬才压低声音对计鸢说:“这人啊,在外面是铁打的,进了这扇门就变成面团捏的了。”
“从小就这毛病,都说他是块璞玉,要我说,就是块欠锤的铁。”计鸢重新闭上眼睛仰靠在藤椅上。
元宝从椅背上探下脑袋,学舌似的接了一句:“没出息。”
正厅里韦秦州的声音隔着窗传过来——“先生!您又让元宝说我坏话!”
计鸢没睁眼,一声冷哼从喉咙里泄出来,周琬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