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早上，我到得比梅珍早。
“梅珍，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到？”
“哼，我才不告诉你。”她双手撑着桌子边沿，用力往外一拉，桌子腿在泥地上刮出道短促的尖响，我和她之间多了一条两指宽的细缝。她坐下来，放好书包，从抽屉里拿出铅笔盒，伸手顺着桌子中间那条缝划下来。“别越过这条线。”她说着，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我看向那条缝长出的线，又看回自己搁在桌上的胳膊。“我如果胳膊不小心碰到，那算不算越过？”我朝梅珍的方向靠了靠，胳膊肘一点点往那条线上挪，“就像这样。”
“不行，你再这样做我就真不理你啦！”
她把我的胳膊推回来，手掌摁在我手肘上使劲往回顶。她昨天自个儿走回村时就想好了，要跟赵春兰冷战一天，还要找机会推回陈水生，这样才能消气。谁叫他们没有追上她，明明她后面都慢下来了。
“好吧。”
我把我的语文书放在靠近她那边的桌子边上，转头回去玩转铅笔，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就掉下来，我捡起来继续转。眼角余光里，那本书被一只手悄悄抽走了。
我低着头笑，被她听见了：
“有什么好笑的，这对我无效。”她把书抛过来，我堪堪接住。
“你生字词的拼音标完了？”我伸头想去看她的语文书，她连忙用胳膊挡住，整个人趴在桌上，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对着我。
我把书重新放回那个位置上。过了一会儿，它又不见了。不久后，它安静地躺回桌子边沿上，书页里多了个铅笔画：<(｀^´)> 。
下课铃一响，梅珍站起来就往招娣座位那边走。我跟在她后面，走到招娣桌边站定。招娣抬头看见我，刚想开口说话，梅珍已经挽住了她的胳膊。招娣的目光在我和梅珍之间来回移了一下，梅珍把下巴搁在招娣肩膀上，眼睛看着窗外。
“招娣，你周末的酸野打算切几条芒果？”我问。
招娣刚要回答，梅珍松开了挽着她的手，下巴也搁到她自己的胳膊肘上去了，偷偷看着我俩。招娣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我，我摇了摇头，招娣就不再张嘴了，她的眼睛顺着梅珍的目光看向窗外，梅珍才把下巴重新搁回她肩膀上。
水生一上午都坐在座位上。
他面前摊着他阿爸买的数学习题本，铅笔在纸上划拉，写完一页翻过去继续写。偶尔站起来去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从后门进来绕多几步回到座位上，每当从梅珍背后经过时就加快步子。
梅珍早上全程只跟招娣说话。
她问了酸野要放多少辣椒粉，问了熟的芒果还能不能拌酸酸野，问了那根新绳子有多长，问了什么时候到榕树底下。招娣一一回答，偶尔往我这边看一眼，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抛着橡皮，橡皮掉了又捡，捡了又掉。
中午放学出校门，跟招娣道别后。
我就和梅珍不远不近地走着，我跟她讲今早圈里的母鸡比昨天多下了两颗蛋之类的话，她就偶尔用鼻头轻哼一声表示她在听着。水生在我们后头走着，相隔一段距离，他能模糊地听见我的讲话声。
在家喝完粥后。
我端起粥碗走到田里，阿嬷正拿着锄头翻地，看见我过来后放下锄头，朝我走来。
“阿嬷，我如果对你说谎了怎么办？”
她接过粥，左手捧着碗。
“要看是什么谎。”她说，“有些谎是替别人说的，有些谎是替自己说的。”她仰头喝着粥。“替别人说的谎，阿嬷不问。替自己说的谎——”她抬起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你心里要是过不去，就自己说出来。”
我蹲在她旁边，轻轻戳着她的手臂。阿嬷把碗里的粥喝完，递回给我。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拿起锄头，弯腰继续翻着地。
下午上学，水生终于在第二节下课后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厕所走。
我堵在教室后门口等他。他从厕所回来，看见我靠在门框上，脚步顿住，往梅珍那边扫了一眼。梅珍正和招娣在走廊上趴着栏杆说话，背对着我们。他加快步子想闯进教室，我伸手拦住他。
“你为什么在学校都不跟我们一起了？”我问。
水生往后退了半步，眼睛没看我。“你不是已经跟她和好了吗？”他用下巴朝梅珍的方向抬了抬，“我跟你说话被她看见，她会生你的气。”
“那你中午放学又跟在我俩身后走？”我又问道。
“我看见梅珍回头往我这边撇了眼，就继续听你聊天了。我跟你们隔得又不远，你说话我能听见。”
我看见梅珍和招娣转过身，往我们这边走过来。
水生也看见了。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扯着嗓子喊道：“我才不要跟一群女生玩，尤其是那种不男不女的人。”
说完他把脸别开，朝我挤了一下眼睛，又急又快，挤完之后眼角的皮肤还在轻轻抽动。我往旁边让了一步，他站在走廊中间。
梅珍穿着短袖，胳膊光溜溜。但她还是假装把袖子往上撸，手指握着空气往上推，推到肩膀的位置，推了个空。她大踏步走过来，我往旁边又让了半步，给招娣腾出位置。
我把手拢在嘴边，贴近招娣的耳朵，轻声说：“水生他惨咯。”招娣也学着我的样子，手窝起来贴在我耳朵上，小声问：“用去拦一下吗？”
我偏过头，用眼角先扫了一下水生，再扫回梅珍气得发红的脸上。我嘴唇轻轻抿着，然后朝水生那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昨晚我拦在两个人中间，被骂“亏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那句话现在还在我脑子里响着呢。
招娣看懂了我的表情，收回手，安静地站回我旁边，嘴角翘了起来。
梅珍一把拧住水生的耳朵。
水生整个脑袋往她手那边歪过去，脖子缩进肩膀里，两只手去掰她的手指，掰开一根她又用另一根手指拧紧，怎么掰都掰不掉。
他踮起脚，嘴里胡乱喊着：“你力气也忒大了，我还没说是谁，你直接就认了。”
梅珍听见后把他的耳朵往自己嘴边拽了拽，朝着他耳朵眼叫，“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水生的耳朵从粉红色变成了深红，他不停地在她手背上又抓又拍，最后还是争不过，两只手垂下来。梅珍伸出另一只手，手心贴着他胸口，使劲一推。水生往后踉跄了几步，后背撞在走廊柱子上，站稳了。
他抬起手揉着自己的耳朵，我感觉那只耳朵比另一边红了大半圈。梅珍转过身往回走，昂起头，胸膛挺得高高的。水生站在柱子旁，一边揉耳朵一边把手背到身后，朝我竖了个拇指。
那只拇指在手背上露出来一小截，梅珍看不见。
招娣凑近我了些，“他是不是耳朵被扯后，脑子也不好使了？”我回她说整天学习学傻了。
招娣往水生那边又看了一眼，水生已经把拇指收回去了。我才跟她讲水生刚才使眼色、故意大声喊、让梅珍以为他嘴硬，这些其实都是他想让梅珍出气使的损招。
招娣听完后捂起嘴巴，笑出声来。
梅珍听见笑声后步子迈得更大了，招娣的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怎么捂也捂不住。
她走到我俩身旁，朝水生说，“你跟我道歉我就原谅你。”
水生问道，“你示范一遍，我怕我又说不好。”
梅珍骄傲地说出来了，“对不起。”
水生忍住没笑出声，“我原谅你了。”说完这句话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梅珍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瞪着他，“等会儿放学别走那么慢，腿脚比村里老汉还不好。”
他俩就这样和好了，我们四个人又重新围成一团。
放学回家，秀萍姐看见我们仨一起走回来，她把喜妮抱进怀里，朝我们笑了笑。
晚上，我在院子里收衣服。
娟婶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那把圈圈蒲扇慢慢摇，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晃悠。阿嬷在灶房里烧火煮菜，火光从门口漏出来，铺在院中。
娟婶摇着扇子，开口问起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我回她话说都挺好的，水生跟梅珍和好了。
我把晾干的衣服从竹竿上取下来，搭在胳膊上。跟她讲起中午去田里给阿嬷送粥时，问阿嬷如果我说谎了怎么办。
娟婶摇着的扇子停住了，“你阿嬷怎么说？”
“阿嬷她告诉我要看是什么谎，替别人说的谎她不过问，替自己说的谎要是心里过不去就自己说出来。”
娟婶把扇子重新摇了起来，“你阿嬷说得对。”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取下来，转过身来看着她。
“那窗子是你让我替你瞒的谎，我心里过得去。”
她把扇子搁在膝盖上，手在扇面上摸了摸，抬头看我，“你怎么嘴没个把门的，什么都往外讲。”她回头张望着灶房处。
“我没往外说，我只跟你说过这话。”我揽着晒干的衣服朝里屋走去。
她也跟进了里屋，同我叠起了衣服，“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