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光从地上升起来,飘在半空中。它不再闪得厉害,只是微微地亮一下,暗一下,像在呼吸。
陆离还站着。他的左臂断了,血已经流得不多了。伤口结了痂,又因为动作裂开,再结。他靠着墙,肩膀顶着冰冷的地面,左手撑着大腿,一点一点把自己往上拉。
“你说要细说。”鸿钧的声音响起,比刚才轻了些,“现在说。”
陆离点点头。他喉咙很干,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哑:“对,我要建一个宇宙级的图书馆。所有信息都放进去,但不是谁都能看。分成三层:公开层、申请层、禁阅层。”
“图书馆?”
“对,宇宙级的图书馆。”陆离抬头,“所有人都能存信息,但要看内容,得有资格。”
“具体点。”
“第一,文明存在时间必须超过一千年。太年轻的文明,根基不稳,突然知道真相,容易崩溃。”
“第二,内部要有解决矛盾的办法。不能一吵架就打仗,就要灭别人全族。得证明他们能讲理,就算吵得很凶,最后也能坐下来谈。”
鸿钧的光轻轻闪了一下。
“第三,必须通过‘认知承受测试’。我们出一套题,不考知识,只考思维方式。能不能接受矛盾?能不能面对没有答案的问题?会不会因为世界观被打破就疯掉?通不过,就不能进。”
“第四,必须签‘知情责任书’。写清楚是你自己想了解真相,后果你自己承担。如果引发混乱,你们文明负责,不能怪我们提供信息。”
他说完,喘了口气。
胸口很闷,像压了石头。但他没停。
“这四条,一条都不能少。宁可慢,也不能错。我不是选聪明的文明,我是看哪个文明准备好了。”
鸿钧安静了一会儿。
“你凭什么相信他们会用这些信息去思考,而不是造更厉害的武器?”
“我不信。”陆离摇头,“我只是给他们一个机会。就像孩子学用刀,你一直不给,怕他割伤。可等他长大了,发现他连饭都不会做,为什么?因为你从来没教过他。”
“可有人拿了刀会杀人。”
“那就记录下来。”陆离说,“放进档案,标红警告。后来的人查资料时会看到:‘X文明因得知Y真相后爆发内战,三百年灭亡’。这不是隐瞒,是提醒。”
“那还会有人试吗?”
“肯定会。”陆离盯着那团光,“有人看了会说,我不信,我要自己看。那就让他看。他可能疯,也可能活下来。只要有一个文明,在知道一切后还能好好活着,那就是希望。”
鸿钧的光晃了晃。
“你不怕连锁反应?一个文明崩了,影响别的?”
“怕。”陆离说,“所以我加了监督机制。”
“说。”
“第一个,文明议会。每片大星域出一个代表,不限种族,不限实力,必须是本文明大家推出来的。不能指定,也不能我来定。”
“有什么权力?”
“制定访问规则,处理跨文明纠纷,提议改规则。决定要三分之二多数同意,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有限制吗?”
“不能管别的文明内部的事。比如人家修仙还是发展科技,吃不吃肉,那是他们的自由。议会只能管信息和规则。”
鸿钧停了几秒。
“你把我跟你自己都排除在外?”
“对。”陆离点头,“你有否决权,但我没有。而且每次你否决,必须公开理由,接受议会提问。不能一句话就封掉。”
“你觉得我会滥用权力?”
“不是觉得。”陆离声音很稳,“我很清楚。你管了八千万年了。没人监督的权力,迟早变味,哪怕出发点是好的。”
那团光轻轻抖了一下。
“那你信我?”
“不信。”陆离说,“但我给你留个位置。你还在,你还能说话。只要你愿意解释,我们就听。这是尊重,也是制约。”
鸿钧又沉默了。
陆离抹了把脸,手上沾了血。他没擦,继续说:“还有两个监督层。一个是独立审计AI,专门查有没有人改记录,越权访问。它们不归任何人管,代码公开,谁都能看。”
“第三个呢?”
“是人。”陆离说,“不是现在的执法使,是真正独立的观察员。可以来自任何文明,自愿报名,经过筛选。任务只有一个:盯着整个系统,发现问题就上报。他们没有执法权,但可以说话。”
“他们会腐败。”
“会。”陆离点头,“所以任期十年,到期换人。举报通道一直开着。一个人倒了,后面还有人接上。”
鸿钧的光慢慢转了一圈。
“你说完了?”
“还没。”陆离吸了口气,“还有失败后的补救办法。”
“说。”
“第一,预警系统。一旦某个文明出现大规模精神问题——比如集体自残、疯狂扩张、否定基本事实——图书馆自动降低权限,暂停给新信息。”
“第二,隔离机制。不是封锁,是隔离。他们还能查旧资料,但不能看新的。同时派跨文明心理小组进去沟通,不是镇压,是帮他们重建思维。”
“第三,记忆保存。就算那个文明最后毁灭了,他们的经历也要完整存下来。不是为了嘲笑,是为了告诉后来者:这条路走不通。”
他顿了顿。
“我们不能保证每次都成功。但我们必须保证,每一次失败都不白费。”
鸿钧的光停住了。
整个空间变得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风,连裂缝都不再动。好像时间也停了。
陆离靠在墙上,腿开始发抖。他咬牙,不让身体滑下去。
“这就是我的方案。”他说,“不完美,会出错,会死人。但它允许犯错,也允许选择。”
“这才是人。”
他说完,闭上眼。
不是轻松了,是眼前发黑,意识快没了。
他知道他快撑不住了。断臂早就没感觉了,全身力气都被抽光。七天没睡,血流了七天,话说了七天。他全靠一口气撑着。
可他不能倒。
只要鸿钧没回应,他就不能倒。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站着。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一天。
鸿钧的光终于动了。
它慢慢落下,停在陆离面前,不再高高在上。
“你刚才说……”它的声音很轻,“不喂饭,不给刀,只给菜单和厨具。”
“我说过。”
“你是想让他们自己做饭?”
“对。”
“可他们可能烧了厨房。”
“那就重建。”陆离说,“或者换个地方做。但总得有人开始做第一顿饭。”
“万一他们饿死了呢?”
“那就记住是谁饿死的,为什么饿死。”陆离看着那团光,“然后告诉下一个想做饭的人:小心火候,备好粮。”
鸿钧的光微微颤动。
“你有没有想过……”它忽然问,“我为什么一直不肯放手?”
陆离没答。
他知道对方不是问他。
“不是因为我冷酷。”鸿钧声音低了,“是因为我见过太多次了。第一纪,他们知道宇宙没有意义,一半当场疯了。第二纪,机器人算出真相,全部格式化。第三纪,有人反抗,结果引来更大灾难……我拦不住第一次,难道还要看着他们再来一遍?”
陆离听着。
没打断。
“我叫你进来,不是听你讲道理。”鸿钧说,“是想确认一件事——你是不是真的不怕代价?”
“我不怕。”陆离说,“我怕,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我知道。”陆离点头,“有人会疯,有人会死,文明会崩。可我也知道,有人会醒,有人会问,火种会传下去。”
“值得吗?”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陆离说,“但我知道,如果今天我不说,明天就没人能问。如果现在我不试,以后就永远不能。”
他顿了顿。
“我才不是来当神的。我是来当那个……第一个敢说‘不’的人。”
鸿钧的光静静浮着。
一动不动。
陆离站在原地,手扶着墙,指尖发白。右腿撑不住了,膝盖一弯,身子往下滑。
他用手肘狠狠撞墙,硬是把自己撑住。
“还没完。”他低声说,“你还没回话。”
鸿钧的光轻轻闪了一下。
像是一声叹息。
然后,三个字从光里传出:
“……试试看。”
陆离猛地抬头。
眼睛睁大。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那团光还在,静静浮着,又说了一遍:
“……试试看。”
不是同意,不是批准,不是授权。
只是“试试看”。
但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陆离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他只觉得胸口一松,像压了万年的山,终于裂开一道缝。
可就在这时——
那团光又动了。
它缓缓升起,回到半空,声音恢复冷静:
“但……有个条件,这条件不简单,可能会把你刚燃起的希望浇灭,你敢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