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车履带碾过检查站的水泥墩时,发出“哐”一声闷响。车头刚压上荒漠边缘的第一道裂纹,整支车队就停了下来。
格雷站在指挥车顶,风把他的西装下摆吹得贴在大腿上。他没戴帽子,头发被吹乱了也没去理。底下那些人——穿蓝白条科研服的、穿迷彩作战服的、扛摄像机的、端枪的——全都仰着头,等他开口。
“我们今天站的地方,”他说,“没有国界。”
台下没人应声。几个北境士兵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握紧了步枪。
“七十二小时前,这片土地上的国家消失了。”格雷声音不高,但扩音器把每个字都推到了最远一排,“不是战争,不是灾难,是彻底消失。就像……被人从地图上擦掉了一样。”
他顿了一下,眼角扫过右侧那片深灰色军装的人群。伏尔科夫没站上前台,就坐在自己的战车驾驶舱里,一只手搭在舱门边缘,指节发白。
“现在,我们来了。”格雷继续说,“不是为了占领,不是为了宣称主权。是为了搞清楚一件事——人类还能不能往前走?”
台下有记者开始记录。一个大洋联盟的随队医生低头看了看表,又抬头盯着格雷的嘴。
“科学必须进入这片空白。”格雷说,“不管它多危险,多诡异。我们得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不是为了抢东西,是为了所有人——所有还活着的人,能有个答案。”
他说完跳下车顶,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主要是自己人鼓的。
伏尔科夫这才站起来。他没用扩音器,就站在车头上,声音硬得像铁块砸地。
“你们听见的,是理想。”他说,“我来说现实。”
全场静了。
“这片区域边界不清,电磁异常,通讯中断。过去三天,已经有六架无人侦察机失联。两支边境巡逻队进去后,再没出来。”
他目光扫过人群,“你们当中有些人以为这是探险?穿着白大褂进来拍几张照片就能走?错了。这里是前线。”
几个科研人员缩了缩脖子。
“北境联邦不会让任何人在我们眼皮底下搞小动作。”伏尔科夫说,“也不会允许任何人拿安全当儿戏。你们可以研究,可以采样,可以写报告。但只要出现威胁区域稳定的迹象——不管来自哪里,不管是谁下令——我们会立刻终止行动,必要时采取强制措施。”
他说完,跳下车,靴子踩在地上那一声特别重。
没人鼓掌。
车队重新启动。装甲车在前,六辆全地形运输车居中,后面跟着补给卡车和医疗单元。空中两架武装直升机悬停警戒,螺旋桨搅起一圈黄尘。
纽约演播厅的大屏幕上切出双画面:左边是现场直播,右边是实时弹幕滚动。
“格雷说得漂亮,可伏尔科夫才是真话。”一条英文评论跳出来,“这哪是科考队,分明是占领军。”
莫斯科的记者正在连线:“目前车队已越过临时检查线,进入原龙国西部边境。北境方三辆主战车位于编队两侧,明显承担护航职责。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的热成像系统全程开启,似乎在防备某种不可见威胁。”
新加坡平台的话题榜冲上了热搜第一:“#谁该拥有龙渊土地#”。
德国高中生托马斯在家里的沙发上看得入神。他把手机架在书桌上,一边看直播一边打字:“这比《末日之前》还像电影开场。但他们真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巴西渔村的小屋子里,老安东尼奥放下鱼网,指着电视问儿子:“那片地现在归谁?要是没人要,我们能不能搬过去?听说气候变了,说不定能种东西。”
法国实验室里,女科学家玛琳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们进去了……可他们根本没准备好。我们连那七十二小时发生了什么都不懂,就这样冲进去?”
车队行进到第一个预定停靠点。地面干硬,裂缝纵横。空气检测仪显示氧含量正常,温度二十一摄氏度,无辐射泄露。
科研组长打开采样箱,戴上手套。“先取表层土,每十米一个点,密封编号。”
两名助手拎着不锈钢罐蹲下去挖。铲子切入地壳的声音很沉,像是在撬一块巨石的皮。
“奇怪。”年轻助手说,“土是温的。”
“怎么可能?”组长走过来摸了摸,“地下有热源?”
“不像。”另一个助手指着仪器,“导热率正常,没有持续热量传递。”
“记下来。”组长说,“‘地表异常恒温’,上报总控。”
无线电突然响起:“各单位注意,保持队形。前方五百米进入信号衰减区,预计三十分钟后完全失联。届时启用备用信标,维持编队间距。”
指挥车内,格雷翻开平板,看着地形图上那片逐渐变红的区域。
“他们真的一点都不紧张?”他问身边的安全顾问。
“表面不紧张。”顾问低声说,“但刚才清点人数时,有两个科研员申请退出。被伏尔科夫当场驳回了。”
“他不想让人看出动摇。”
“他更不想让人看出他在怕。”
格雷合上平板,看向窗外。荒漠一望无际,天空亮得刺眼。领头的装甲车正碾过一道干涸的河床,履带压碎了龟裂的泥壳,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呈现金色雾状,像一层薄纱缓缓升起。
伏尔科夫坐在自己的战车里,打开了加密频道。
“我是‘北极星’,代号黑鸦七。”他低声说,“目标已入境,编队完整,方向正东。按计划推进。”
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确认执行第二阶段预案。”他说,“所有预备单位进入待命状态。一旦收到‘灰烬信号’,立即启动应急响应。”
他挂断电话,抬手摸了摸旧皮帽的帽檐。然后掀开座椅下的暗格,取出一支铅笔粗细的金属棒,插进控制台侧面的接口。
屏幕亮起一行字:【北境自主导航系统激活。脱离联合指挥链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按下确认。
车队继续前进。车轮滚过碎石,金属与岩石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车厢。没有人说话。有人喝水,有人盯着仪表盘,有人闭眼假装休息。
忽然,最前面的装甲车减速了。
驾驶员报告:“前方发现结构残留物,非自然形成,疑似人造建筑基座。”
所有人睁开了眼。
科研组立刻要求停车勘察。格雷点头同意。伏尔科夫沉默了几秒,也抬手做了个“准许”的手势。
车门打开时,风更大了。几人走下车,围着那块半埋在沙里的合金柱。表面光滑,看不出材质,边缘切割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整齐地掰断的。
“没有锈迹。”科研员说,“也没有风化痕迹。最多存在不超过七十二小时。”
“但它下面的土,至少有上万年历史。”另一人喃喃。
摄像机对准了断裂面。镜头拉近,能看见内层结构呈蜂窝状排列,节点处有微弱的蓝光反光。
“这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合金。”科研组长说,“它的分子排列方式……我不认识。”
他抬头看向远方。荒漠依旧死寂,太阳高悬,没有任何活物的影子。
“我们进来的路,”他忽然说,“还能找回来吗?”
没人回答。
车队再次启动。这一次,所有人都坐在位置上系好了安全带。车窗全部关闭,防弹玻璃映出一张张紧绷的脸。
格雷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伏尔科夫摘下皮帽,擦了擦额头的汗,又重新戴上。
领头的装甲车碾过最后一道地平线,整个车队彻底消失在黄褐色的视野尽头。
空中无人机最后一次捕捉到的画面,定格在那辆指挥车尾灯亮起的瞬间。
红色的光,在金色的尘雾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