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宇会翻身的那天，林涛发来一条视频：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趴在床上，脑袋拱来拱去，像一只找不到壳的蜗牛，突然一使劲，翻过去了，翻过去之后愣住了，不知道自己怎么过来的，盯着床单上的一朵小花看了半天，然后咧嘴笑了，笑的时候嘴角翘着，翘得低低的，像月牙，像他第一次在产房外面听到哭声时腿软的那一瞬间。阿哲把视频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小宇笑，第二遍看那朵小花，第三遍把声音开到最大，听他咿咿呀呀地叫。他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晚星的照片旁边，照片里她站在后山那棵树下，阳光碎碎的，像金子，像永远花不完的时间。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拿起来，给林涛回了一条：“会翻身了。”四个字，打了删，删了打，用了好几分钟——不是不会打，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高兴一点？太假了；平淡一点？太冷了；什么都不加？又像在敷衍。他加了句号，发了出去。
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他忙了一天，换了两辆车的机油，补了一个轮胎，拆了一台发动机。手上的油污洗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是黑的，黑的像她走的那天晚上没有月亮的天空。他把工具收好，把卷帘门拉下来，“哗啦”一声，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在说“晚安”。他蹲在门口，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本歌词本，摸到封面上的透明胶翘起来的那一角，扎了一下他的手指，疼了一下，不厉害，但刚好能让他想起——今天是她生日，晚星生日，如果她还活着，今年该三十二了。三十二岁，够她从师范毕业，当老师，教出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转过身，对底下的孩子说“我叫林晚星，你们可以叫我林老师”。没人会叫了，没人会坐在她的教室里，没人会在她的课堂上偷偷画小乌龟，没人会把她的名字写在课桌上、刻在后山的树上、念在嘴里、记在心里。
他站起来，骑上自行车，往出租屋的方向骑。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没围那条围巾——不是不想围，是舍不得，围巾放在工具箱旁边，和那个铁盒放在一起，铁盒里装着她的信、她的小乌龟、她的“我在”、她的“我等你”、她的“下辈子”。他把围巾拿出来过，摸了一下，又放回去了。毛线已经起球了，流苏打结了，颜色从灰色褪成了灰白色，像她的脸，像她被白布盖住时露出来的那一点点皮肤。
出租屋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和晚星家以前住的那栋楼隔了两条街。他选了这里，不是偶然，是想离她近一点，近到她的风吹过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他爬上六楼，八十二级台阶，他数了无数遍，数到不用数就知道自己到了。开门，进屋，没开灯。他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那瓶白酒——不是超市买的，是他从修车店附近那个小卖部拎回来的，白瓶，红盖，标签上印着“高粱酒”三个字，字是金色的，被日光灯照得反光，刺眼。他拧开瓶盖，酒味冲出来，辣得他眯了一下眼，眯完之后眼睛是红的，不是呛的，是别的什么，他说不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晚星的号码。屏幕亮了，“晚星”两个字，没有姓，因为不需要姓，全世界只有一个晚星。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让她看着，然后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对着手机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挤得他自己都疼了。他把酒喝了，辣，辣到胃里，胃里烧了一下，烧过之后是热，热过之后是更深的凉。他又倒了一杯，又喝了，又倒，又喝。三杯下去，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酒烧的。他告诉自己，是酒烧的。
他把晚星的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不是收银台上那张，是另一张，小的，两寸，从毕业照上剪下来的，边角不齐，像被狗啃过。她用胶带贴了一下，胶带是透明的，边角翘起来了，像贴了很久的创可贴。他把照片放在桌上，靠着酒瓶，让她看着他喝。她不会说“少喝点”，她只会说“怕你冷”，只会说“我在”，只会说“下辈子我等你来画”。他把第四杯酒端起来，对着照片上的她，说“干杯”。照片上的她笑着，嘴角翘着，翘得低低的，像月牙，像她写“月亮像一颗糖”时的那个月亮。她把那杯酒喝了，替他喝的，在照片里喝，在记忆里喝，在他说“下辈子我等你来画”的那封信里喝。
手机亮了，林涛发来一条短信——“少喝点。”
他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回“嗯”？太轻了；回“没喝”？太假了；回“知道了”？知道了又怎样，知道了还是会喝，喝了还是会想她，想了还是看不到她，看不到她还是会喝。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不去看它。他又倒了一杯，酒瓶已经空了一半，酒液在杯子里晃，映着天花板上的灯，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像在打瞌睡。他把杯子举到晚星的照片前面，碰了一下，说“生日快乐”。第二遍了，她听得到吗？她一定听得到，因为她说过，“我在”。她说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页，但他听到了，听到了就不会忘，不会忘就会一直说，说到她回来，说到她回一句“嗯”。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糖。他想起晚星写的“月亮像一颗糖”，月亮是甜的，酒是辣的，辣得他嗓子眼发紧，紧到他把第五杯酒咽下去的时候，咳嗽了一声——不是咳，是呛的，酒从喉咙里涌上来，涌到鼻腔，涌到眼眶，涌出来，不是眼泪，是酒。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湿了，酒味混着汗味，混着他手上洗不掉的机油味，混着她留在围巾上的那种淡淡的、太阳晒过的味道。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手心里的温度是热的，热得像她织围巾时手指上的温度。
他又倒了一杯。酒瓶已经见底了，他倾斜着瓶身，让最后一滴酒流进杯子里，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像地图上多了一个湖。他端着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头发乱了，吹得桌上的照片翘起一角，他用手指按住，按了很久，久到风把酒吹凉了，凉到杯壁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珠，像眼泪，但不是眼泪，是水。他把酒倒在地上，酒渗进水泥地的裂缝里，洇开一小片，像眼泪，但不是眼泪，是酒。
“晚星，生日快乐。”他说，第三遍。
他把照片拿起来，贴在胸口，胸口湿了一块，不是眼泪，是汗。他把照片放回口袋，把酒瓶扔进垃圾桶，把杯子洗了，把桌子擦了，把灯关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了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久到裂缝变成了一条路，路的那头是她，这头是他，他走不过去，她也走不过来，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在路的尽头，在月亮的旁边，在他说“生日快乐”时嘴角翘起来的那一刻。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本歌词本。翻开第一页，看到那行字——“给阿哲。夏天快乐。——晚星。”他用拇指摸了摸那行字，摸到了圆珠笔的凹痕，纸面被笔尖压出了浅浅的沟，像她写字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怕他忘了，大到怕自己等不到。他没忘，他记得，记得今天是她的生日，记得她爱吃白菜猪肉的饺子，记得她说“怕你冷”时把围巾递过来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温度。
手机又亮了，林涛又来了一条短信——“别喝了，明天还要上班。”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没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糖。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生日快乐。”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没翘，但他的手攥着拳头，放在胸口。心跳很快，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打的是《夏声》的拍子，一下，两下，三下，不是酒在敲，是她，她在说“我听到了”。他听到了，然后笑了，笑的时候嘴角翘着，翘得低低的，像月牙，像她写“月亮像一颗糖”时的那个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