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璃是在宫城东门外布阵的。
她比段飞早到半个时辰。从星月楼出发时天还没黑,她一个人揣着铜钱和刻刀,沿着宫墙根走了半圈,到了东门外的长街。
长街宽三丈,两侧是低矮的铺面和民宅,入夜后门户紧闭,街上空无一人。东门在长街尽头,城门楼上灯笼高悬,两个兵丁缩在门洞里避风。再往外,过了城门便是护城河石桥,桥对面是外城通往苍耳岭的荒原。
段飞的撤退路线:承华殿——宫墙排水渠——东门——护城河石桥——苍耳岭。
青璃要守的是东门到石桥之间这一段路。追兵从宫城出来,必经东门长街,进了长街便进了她的阵。
三眼迷步。
三处阵眼,铜钱刻阵纹,埋入地下。回路不闭合,只能偏人方向,不能困人原地。追兵进了阵会被带着走偏路,出阵时方向差半条街。维持一刻钟。
这是计划。
青璃蹲在长街中央的石板地上,摸出第一枚铜钱——“离”字纹,火行之引。
她先找阵眼。三处阵眼分布在长街的三个位置:入口、中段、出口。入口阵眼在东门外十步处,中段阵眼在长街正中,出口阵眼在护城河石桥桥头。三点成线,回路不闭,但可以偏,入阵者从入口进,气脉引着往左偏,到了中段再偏,到了出口已经偏出半条街。
她在石板缝里找到一处松动的接缝,用白昊然的铁签撬开,将铜钱埋入,覆上浮土。第一处阵眼,成了。
中段。她走到长街正中,蹲下来找接缝。这处的石板比入口处更平整,缝隙更窄,铁签撬了三次才撬开。她把第二枚铜钱——“坎”字纹,水行之引放进去,覆土压实。
第二处阵眼,成了。
然后她走到石桥桥头。
桥头没有石板路,是夯土和碎石混铺的地面。这反而好办,夯土松软,铜钱可以直接按入土中,不必撬缝。她蹲下来,摸出第三枚铜钱。
“坤”字纹。
她的手指碰到铜面的那一刻,心沉了一下。
裂纹。
昨夜她补过的那道裂纹。锁纹加上了,裂缝固定住了,她把铜钱凑近眼前,借着城门楼上灯笼的微光仔细看。锁纹确实把裂缝箍住了,没有继续延伸。但裂缝本身还在,从“坤”字最后一笔的中间横穿而过,像一道愈合了的伤疤,皮肉长好了,底下还留着痕。
阵纹有裂,气脉会漏。漏多少?她不确定。三眼迷步本就是勉强成阵,三处阵眼回路不闭合,全靠气脉的精微平衡来维持。如果第三处阵眼的气脉因为裂纹而漏了一丝……
青璃闭上眼,在心里推演。
裂缝在“坤”字最后一笔,坤为地,地为定。定字有裂,意味着阵法的“锁定”功能会减弱,追兵入阵后偏转的角度不够,出阵时可能只偏了半条巷子而不是半条街。
半条巷子和半条街的差距,是追兵折回来的时间差一盏茶还是三盏茶。
不够。
青璃睁开眼,低头看着掌心的三枚铜钱,不,不只是三枚。她的手伸进衣袋,摸到了更多。布袋里还有四枚铜钱,是她从栖云谷带来的备用的。每枚都刻了阵纹,但不是迷步阵的纹,是更复杂的阵纹,是师父教过但她从未在实战中用过的阵纹。
七星阵。
七星阵是栖云谷阵法中最精妙的一种。七处阵眼,对应北斗七星的方位——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处阵眼互相呼应,回路闭合,不是偏人方向,而是困人于阵,入阵者会在七处阵眼之间反复循环,找不到出口,直到阵法消耗殆尽。
七星阵需要七枚铜钱,七处阵眼,至少两个时辰布阵。
她只有一个时辰不到。
而且,青璃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白,指节微微泛青,指尖有常年握刻刀磨出的薄茧。体弱之人的手,不是练武之人的手。三眼迷步已经是她体力的极限,七星阵的消耗是三眼迷步的三倍,不是时间的三倍,是气脉的三倍。布阵者需要以自身意念引导气脉流转,七处阵眼同时激活,意味着她必须同时维持七条气脉的平衡。
师父说过:“七星阵非天资过人者不可布,非修为深厚者不可持。你天资够了,修为不够,强行布阵,轻则虚脱,重则……”
师父没说完。但青璃知道那个“重则”是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钱。三枚迷步阵的铜钱,四枚七星阵的铜钱。三枚布三眼迷步,勉强成阵,只能偏人方向,维持一刻钟。七枚布七星阵,回路闭合,困人于阵,她可能撑不住。
宫城里火光冲天,喊杀声越来越近。段飞和大皇子已经在撤退的路上了,追兵随时会从东门涌出来。
她没有时间犹豫。
青璃深吸一口气,把第三枚迷步阵铜钱放回布袋,取出七星阵的铜钱。七枚,一枚一枚码在掌心,像七颗微小的星辰。
“天枢。”她低声念,将第一枚铜钱按入桥头夯土。
“天璇。”第二枚,在长街出口左侧三步处。
“天玑。”第三枚,长街中段偏右。
“天权。”第四枚,长街中段偏左。
“玉衡。”第五枚,长街入口右侧。
“开阳。”第六枚,东门外十步处。
“摇光。”第七枚……
她的手停住了。
第七枚铜钱要埋在长街入口左侧,与第六枚“开阳”遥相呼应,形成北斗勺形的最后一角。但这个位置离东门太近了,追兵出了东门,第一个踩到的就是这枚铜钱。阵法激活的瞬间,最近的人会首当其冲地被气脉冲击。
而她,必须站在阵眼之间,维持七条气脉的平衡。
也就是说,她要站在阵里。
青璃把第七枚铜钱按入土中,覆上浮土。七处阵眼全部就位。
她站起来,走到长街正中,“天权”和“天玑”之间,北斗勺形的中心。站定。
然后她闭上眼,开始激活阵法。
激活七星阵的过程,像在体内同时点燃七盏灯。
第一盏灯亮了——“天枢”,桥头。一股气脉从脚下升起,沿着脊椎往上走,像一条温热的蛇。这是正常的,每激活一处阵眼,都会有一条气脉连通她的身体。
第二盏——“天璇”。又一条气脉。两条气脉在体内交汇,像两股水流合在一起,有推力但还能控制。
第三盏——“天玑”。三条气脉。
第四盏——“天权”。四条。
青璃的呼吸开始急促。四条气脉在体内奔涌,像四条河同时灌入一条渠,水满则溢,她必须用全部的意念去约束它们,不让它们冲出她的控制。
第五盏——“玉衡”。
她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五条气脉,五条河,她的身体像一只被灌满的皮囊,随时会胀破。额上沁出了冷汗,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行,还不够,还有两处。
第六盏——“开阳”。
青璃的身体晃了一下。她咬住了嘴唇,齿间渗出一丝血腥味。六条气脉在体内翻涌,像六条蛇绞在一起,每一条都在挣脱她的控制。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是想昏过去,是身体的承受力到了极限,大脑在自动关闭非必要的功能来保命。
但她不能停。
还有最后一盏。
“摇光。”
青璃睁开眼。
七条气脉同时贯通。
那一瞬间,她看见的不是长街,不是宫墙,不是灯笼,而是星。
七颗星,在她的感知中亮起来,一颗接一颗,从桥头到长街入口,连成北斗勺形。星光照亮的不是天空,是地面,长街的石板、夯土、碎石、砖缝,每一处地面都在发光,微弱的光从地下透出来,像大地深处藏着一条星河。
阵成了。
青璃站在北斗勺形的中心,七条气脉从她体内辐射出去,连接七处阵眼。她就是七星阵的核心,阵眼是锚,她是绳,七条绳同时拉着七个锚,任何一个锚松了,整张网就散了。
她不能动。不能走。甚至不能太用力呼吸,呼吸的波动会影响气脉的稳定。
她只能站着。站着等追兵来。站着等段飞带着大皇子从她身边经过。站着等这一刻钟过去。
一刻钟。师父说过,以她的修为,七星阵最多维持一刻钟。
一刻钟后,她要么自己收阵,要么……
她没有想“要么”后面是什么。
追兵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东门洞里涌出了一队人,不是城防军,是二皇子的亲卫。红甲黑刀,训练有素,至少二十人。他们出了东门便朝长街冲来,速度极快,脚步整齐如擂鼓。
第一个亲卫踏入了长街入口。
青璃感觉到了——“开阳”阵眼被触发,气脉一震,像石子投入水面激起的涟漪。涟漪从入口处向两侧扩散,搅动了其余六处阵眼的气脉平衡。她的身体随之一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下。
第一个亲卫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前方,长街笔直,尽头是石桥,一目了然。但他迈出的第二步,脚落地的位置偏了。不是他故意偏的,是脚不听使唤,明明想往前走,脚却往左挪了半步。
“怎么回事?”他低声骂了一句,重新调整方向,继续往前冲。
但第二步又偏了。第三步偏得更多。他像喝醉了酒一样在长街上走,每一步都在偏,越走越歪,越歪越急。
“有阵法!”后面的亲卫喊了一声。
二十个人在长街入口挤成一团。有人想冲,有人想退,有人往左绕,有人往右绕。但不管往哪个方向,脚下的路都在偏。明明看着石桥在前方二十丈处,走了十步,石桥反而在左边了。转个身,石桥又在右边。再走几步,石桥不见了,眼前是一堵墙,但长街两侧分明没有墙。
“别慌!”亲卫队长拔刀,朝前方劈了一刀,刀锋斩在空气里,什么都没有。“往一个方向走,不要停!”
他带头往前冲。五步、十步、十五步,他确实在往前走,但走出来的路线不是直线,而是一道弧线。弧线的尽头不是石桥,而是一条死胡同,长街左侧的窄巷。
他冲进了窄巷,回头看,石桥在身后。他明明一直在往前走,怎么跑到巷子里来了?
“该死——是迷魂阵!”
青璃站在长街中央,一动不动。
她看不见追兵,闭着眼,全部的意识都用在维持七条气脉的平衡上。但她能感觉到。每有一个追兵踏入阵中,就有一处阵眼被触发,气脉就震荡一次。二十个人,二十次震荡,她的身体像被二十只手同时推搡,每一个方向都有一股力在拉她。
她的膝盖在抖。手臂在抖。连牙齿都在打颤,不是冷的,是气脉对身体的冲击。每一条气脉都在吸她的精力,像七条蛇同时咬着她的血肉,一口一口地吸。
师父说得没错。她的修为不够。
但她还有一口气。
只要还有一口气,阵就不会散。
她把全部的意念集中在脚下,七处阵眼,七颗星,她就是北斗勺形中间那一点,其余七点都围绕着她转。她在,阵在。她倒,阵散。
时间在流逝。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刻钟?半刻钟?还是只有几息?闭着眼的时候时间变得不可靠,像沙子从指缝漏下去,攥不住。
然后她感觉到了,有人在跑。
不是追兵。追兵的脚步是乱的,被阵法带着走偏,跌跌撞撞。这个人的脚步是直的、快的、稳的——像一把刀,直直劈开迷雾。
段飞。
她感觉到了他的气息,二师兄的气息,她太熟悉了。在栖云谷一起练功十几年,他的脚步声她闭着眼都知道。
还有一个更弱的气息,大皇子。很弱,像风中残烛,但还在。
段飞带着大皇子从她身边跑过。
青璃不能睁眼,不能说话,甚至不能点头,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影响气脉。但她感觉到了段飞经过时带起的风,那风拂过她的脸,像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意思她懂——“我来过。”
段飞过了。大皇子过了。
她该收阵了。
但收阵需要时间,不是一瞬间的事,七条气脉必须一条一条断开,断得太快会反噬,断得太慢追兵就会从阵中走出来。
她开始断第一条气脉——“天枢”,桥头。
气脉断裂的感觉像一根绷紧的弦被剪断,弹回来的力打在她身上,胸口一闷,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咽了回去。
第二条——“天璇”。
第三条——“天玑”。
每断一条,身体的负担就轻一分,但追兵从阵中恢复的速度也快一分。她听见长街上传来声音,追兵们在重新辨认方向,有人已经走出了窄巷,站在长街上骂骂咧咧。
第四条——“天权”。
第五条——“玉衡”。
青璃的腿已经站不住了。她的膝盖弯下去,又撑起来,弯下去,又撑起来,像风中的枯枝,摇摇欲坠却不倒。额上的汗和着血从唇角淌下来,滴在石板上,殷红一点。
第六条——“开阳”。
还剩最后一条,“摇光”。
断。
第七条气脉断裂的那一刻,七星阵消散了。地面上的星光一瞬间全部熄灭,像七盏灯被同一阵风吹灭。长街恢复了原样,石板、夯土、碎石、砖缝,什么都没有变。
追兵们也恢复了方向感。
“在那儿!”有人指着青璃的方向喊,她站在长街中央,孤零零一个人,衣袍被汗浸透,面色白如纸,嘴角挂着一缕血痕。
二十个追兵朝她涌来。
青璃站稳了。
她的膝盖还在抖,但脚跟踩实了地面。暖炉揣在怀里,铜壳上的歪云纹硌着她的肋骨。
她已经维持不住了。七星阵耗尽了她大半的精力,此刻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但她不需要抬手。
她只需要站着。
站一刻钟,不,不用一刻钟了。段飞他们已经过了石桥,进了苍耳岭。追兵就算现在追上去,也要先过了白昊然的机关。
她只需要再多站一会儿。
一会儿就好。
青璃看着涌来的追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很安静的释然。
她做到了。
七星阵,她布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