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六点不到我就醒了。
不是闹钟,是心跳。睁开眼的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树影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赵磊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
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我摸出来。没有新消息。六点零三分。我躺了几秒,坐起来。王浩还在睡,李源也是。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呼吸声。
苏念说:“你心跳一百一。”
“紧张。”
“不是紧张。是等到了。”
六点二十,赵磊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他走近了,我才看清是包子,还有两杯豆浆。他递给我一袋。
“吃。吃完去等。”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睡不着。”
我接过袋子,包子还热,皮软,馅不多。我咬了一口,嚼了几口,咽下去。赵磊已经吃完了,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陈念,七点半,对吧?”
“嗯。”
他点点头,没再问。
六点五十,我们出门。楼道里很安静,水房没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像心跳,一下一下,很稳。赵磊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他今天穿了那件深蓝色的棉袄,拉链拉到最上面。
“你冷?”我问。
“不冷。习惯。”
校门口人不多,几个晨练的老人在花坛边打太极,动作很慢,像在水里划。赵磊站在门卫室旁边,手插在兜里。我站在他旁边,没说话。苏念的光晕在意识里亮着,比平时亮。不闪,很稳。像一个人站了很久,终于看到远处出现了要等的那个影子,但她没动,只是看着。
七点十五。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拐进来,慢,很慢。赵磊往前迈了一步,我拉住他。
“不是这辆。车还没到。”
他又退回来。那辆黑色轿车从校门口驶过,没停,慢慢消失在街角。赵磊吐了一口气。
七点二十。一辆白色冷链车从街角拐进来。这一次,它没驶过。它停在门口。灯闪了两下,又灭了。副驾驶的门开了,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跳下来。我见过。是郑国良的人,第一批。他冲我点点头,拉开后车门。
郑国良从车里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棉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陈念,材料到了。”
他挥了一下手,车厢里两个人抬出一个白色的保温箱,箱子不大,上面贴着封条。郑国良递过来一支笔,我在签收单上写下名字,笔画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手有点僵。
“封条完好。”
“嗯。”
他们抬着保温箱,我跟在后面。赵磊走在我旁边,没说话,步子比平时快。进了实验室楼,刷卡,门开,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保温箱放在工作台上,白色的,上面蒙了一层细灰。那两个人退到门口,郑国良站在旁边。
“开箱吧。”
我拿起美工刀,划开封条。胶带断开的瞬间,箱盖弹了一下。我揭开盖子,里面是防震海绵,包裹着一层银灰色的金属盒。盒子上还有封条,再划开,打开。里面躺着一块透明的密封容器,容器中央悬浮着一小簇晶体,暗灰色,不反光。很小。比指甲盖还小。
苏念说:“就是它。”
她的声音从意识里传出来,比平时轻,像怕惊动什么。赵磊站在我身后,没动。
“是这东西?”他问。
“嗯。”
“这么小。”
“够用了。”
郑国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交接完成。我们先撤。你检查完,锁进专用柜。这几天注意安全。”他顿了顿,“那几辆车还在。”
“知道了。”
他走了。门关上。实验室里只剩下我和赵磊。示波器没开,信号发生器没开。日光灯嗡嗡响。我把密封容器从保温箱里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灯光穿过容器壁,暗灰色的晶体浮在中间,像一粒凝固的黑暗。
苏念的光晕在意识里亮着,亮度没变,但波长不一样了。如果光晕有温度,它现在是热的。我盯着那粒晶体看了很久。赵磊没催我,也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他等了一下,开口了:“你不动它?”
“先登记。然后锁柜。”
“不摸?”
“不是现在。”
我从抽屉里拿出登记簿,在日期栏写下今天,在名称栏写下“星际硅晶样本”,在来源栏写下“深空探测任务”。笔尖顿了一下,在备注栏加了一句:封存完好。
赵磊凑过来看了一眼。“字不错。”
我没接话。把保温箱里的防震海绵取出来,把密封容器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封好。然后抱起箱子,走到专用柜前。柜子是郑国良让人装的,密码锁,指纹识别。我按了指纹,输了三遍密码,咔嗒一声,门开了。箱子放进去,关门。再按指纹,再输密码。门锁死了。
赵磊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完了?”
“完了。”
“那接下来?”
“提纯。等芯片。”
“芯片还要多久?”
“下周。”
他点点头。窗外阳光从东边移过来,照在工作台上,把刚才放箱子的地方晒得发亮。赵磊直起身,把外套拉链拉下来。
“请你吃饭。食堂。”
“现在?”
“嗯。”
“早上不是吃过包子了?”
“那是早饭。现在是庆祝。”
他看着我,没笑,但眼睛里有光。我锁了实验室门,刷卡,出门。赵磊走在我旁边,阳光很好,梧桐叶还在落,但不像前几天那么多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
苏念在意识里没说话。她的光晕还亮着。比刚才更亮。那些在黑暗里跑了不知道多久的材料,终于到了。那些在暗处盯了不知道多久的人,也该动了。郑国良说那几辆车还在。它们还在。但东西已经在柜子里了。在她身边,几米之外。她等了这么久,现在终于——在一个柜子里,隔着几层金属和塑料,离她又近了一步。
苏念轻轻说:“它在那里,我能感觉到。”
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那扇紧闭的柜门,心里默念:快了。
窗外天色大亮,晨光铺满地坪,远处巷口那几辆盯梢的车依旧没动,路边的晨灯还残留着微弱的光亮,迟迟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