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的车灯切开夜色，林晚拧动油门，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刚拐出阳光新城广场的辅路，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没停车，只是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父亲。
她手指顿了半秒。
上一次接到这个号码，还是三个月前林母生日宴的前一天，对方用一句“你该回来了”收场，之后再无音讯。现在？她低头看了眼时间：19:52。不到五分钟前，她才离开分店，脑子里还盘着大学城那块铺面的数据。
她本想直接划掉，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两秒，到底还是按了接听。
“喂。”她声音平得像读通知。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接着传来林父的声音，语调比她记忆中软了不少：“晚晚，在忙吗？”
林晚没答，只轻轻“嗯”了一声，车速也没减，照旧往前骑。
“有件事……想跟你当面聊聊。”他说，“明天上午十点，来老宅一趟？你妈也盼着见你。”
林晚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盼着见她？上回见面时，林母坐在沙发上连眼皮都没抬，只顾着给林昭递参茶，说她“最近累得脸色发青”。
“什么事？”她问。
“合作的事。”林父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你这店做得不错，我们作为家人，总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扛。不如正式搭个线，资源互通，品牌挂靠林氏，也能走得更稳。”
林晚差点笑出声。
挂靠林氏？上个月她注册公司时，政务大厅窗口的人听说她姓林，还特意问是不是林氏地产那位千金。她摇头说不是。那人松了口气：“哦，那就好办，他们家手续太复杂。”
现在倒好，她自己把招牌做起来了，他们开始要认亲了。
她没接话，只听着电话那头继续道：“你在阳光新城那家店，开业当天的流水我们查到了。三万一千多，对吧？不算外卖提成，净利润也破一万二。这数字，已经够进本市餐饮新锐榜前三了。”
林晚眼神冷了半分。他们查她？
“所以呢？”她语气依旧平淡，“你们是看我赚钱了，突然想起还有个女儿？”
“晚晚！”林父声音略提，“这话就不对了。血浓于水，我们什么时候不认你了？当初接你回来，就是想一家人团团圆圆。现在你事业有起色，我们当然要支持。”
“支持？”林晚轻嗤，“当初我说要做卤味，你们说我‘一个大小姐搞路边摊，丢不丢人’；我说要租铺子，你们说‘别砸了林家的脸’；我拿营业执照那天，你们连个电话都没打。现在看我火了，倒要来支持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那是以前不了解。”林父换了个语气，“现在不一样了。你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我们也该重新考虑家庭关系。这样，明天上午十点，林氏会客厅，你母亲也在，咱们坐下来，好好谈。”
林晚没应，也没拒，只道：“有空就去。”
说完，直接挂断。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车灯照亮前方一段斑马线。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她没减速。脑子里却翻着刚才那通电话的每个字。林家不动则已，一动就是冲着钱来的。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而且，选在她刚拿下第一家分店、数据爆表的第二天。
真巧啊。
***
次日上午九点五十分，林晚站在林家老宅门前。
她穿了件米白色短款西装外套，内搭黑色高领针织衫，下身是直筒西裤和一双低跟乐福鞋。没有戴任何首饰，头发简单扎成低马尾，脸上只涂了点润唇膏。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一点不像是来认亲的，倒像是来签合同的。
铁门缓缓打开，佣人低头说了句“小姐请进”，便退到一旁。
林晚没理，径直穿过花园小径。这条路她走过三次。第一次是被接回来那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拎着塑料袋装的行李；第二次是林母寿宴，她站了半小时，没人让她坐下；第三次是她主动来交还林家给的生活费卡，说“我不缺这点钱”。
今天是第四次。
会客厅的门开着，林父林母已经在里头等着。桌上摆了四盘点心，茶几中央放着一套紫砂茶具，正冒着热气。林母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脸上堆着笑：“晚晚来了？快坐快坐，外面风大吧？看你脸都吹红了。”
林晚没动，只淡淡扫了她一眼：“我没觉得冷。”
林母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又补上：“瘦了，最近肯定很辛苦吧？开两家店，又要管味道又要管人，哪像我们在家安安稳稳的。”
林晚没接这话，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茶壶上：“谁泡的？”
“我。”林父接过话，“明前龙井，你小时候喝过的。”
林晚没动杯子。她小时候喝的是超市散装绿茶，三块钱一包，煮饭时顺手抓一把扔锅里去腥。林家所谓的“小时候”，不过是把她错认成林昭的那几天。
她环视一圈。这间会客厅她记得清楚。水晶吊灯、意大利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不知真假的名家字画。每一件东西都在说：我们很有钱，也很讲究。可她第一次坐在这里时，没人给她倒水，没人问她吃饭没，甚至连沙发都不让她碰，怕她“弄脏了”。
现在呢？茶点备齐，笑脸相迎，连林父都亲自泡茶了。
她端起杯子，浅抿一口，放下。
“说吧，什么合作？”她开门见山。
林父笑了笑，把茶壶放下：“晚晚，你这‘三点见’做得确实漂亮。选址准、口味稳、管理严，连商场都说你是今年最稳的新品牌。我们作为林家人，看到你成功，当然高兴。”
林晚没点头，也没反驳，只静静看着他。
“所以我想提议，不如正式纳入林氏旗下。”林父继续道，“你可以成立独立子公司，但品牌挂靠林氏集团，由我们提供资金、法务、供应链支持。前期投入我们全担，你只管运营。利润五五分，你觉得如何？”
林晚眼皮都没眨一下。
五五分？她一个人从零做起，他们现在要分一半？
“听起来不错。”她慢悠悠道，“那我要问一句——如果我现在失败了，你们还会提这个建议吗？”
林父一愣。
林母连忙接话：“当然会啊！你现在都做起来了，怎么能说失败呢？我们是家人，当然要互相扶持。”
“我是说‘如果’。”林晚盯着她，“假如我这家店赔光了，欠了一屁股债，连房租都交不起。你们还会坐在这里，说‘晚晚别怕，爸爸给你兜底’吗？”
林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父皱眉：“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好心好意来谈合作，你怎么净往坏处想？”
“我不是往坏处想。”林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是回想事实。当初我说要创业，你们说我‘不务正业’；我拿回执照，你们说‘别给林家惹麻烦’；我主店火了，你们躲着不见人。现在我分店一天卖三万，你们倒要来‘扶持’我了？”
她顿了顿，看向两人：“你们不是想帮我，是想分我的成果。挂靠林氏？说得好看，其实就是让我把名字和成绩都交给你们，然后你们对外说——看，这是我们林家培养出来的女儿。”
林父脸色沉了下来：“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我们是你父母，难道还会害你？”
“不会害我？”林晚冷笑，“那上次是谁让人匿名举报我偷税漏税？是谁放风给媒体，说我做的卤味用的是地沟油？是谁在我主店门口贴传单，写‘真假千金对决，真女主动手打人’？”
林父猛地站起身：“谁告诉你的？”
“我不需要谁告诉我。”林晚坐着没动，“我能查到监控，能调通话记录，也能找到那个收钱办事的公关公司。你们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撕破脸。”
林母脸色发白，下意识看了丈夫一眼。
林晚看着她，忽然笑了下：“妈，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从前你说我‘不懂规矩’‘不像大家闺秀’，现在你又说我‘有本事’‘给林家争光’。变的不是我，是你们看到的钱。”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
“谢谢你们的好意。”她说，“但我现在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我不需要依附谁的名字来证明价值。”
说完，她转身就走。
“林晚！”林父喊住她，“你就不想想家族声誉？你这样做，外人怎么看林家？”
林晚停下脚步，没回头。
“外人怎么看，是你们该操心的事。”她声音平静，“至于我——我只在乎顾客吃完会不会说一句‘明天还想吃’。其他的，不归我管。”
她拉开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
门外停着她的电动车，钥匙还在兜里。她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咔哒一声，清脆利落。
身后，会客厅里一片死寂。
林父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林母坐在沙发上，手指绞着裙角，嘴唇微微发抖。
“她……她怎么能这样？”林母低声说，“我们是她爸妈啊……”
林父没说话，只盯着那扇关紧的门，眼神阴沉。
***
林晚走出林家大门，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香，也有远处车流的味道。她抬手挡了下刺眼的阳光，脚步没停，直奔电动车。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赵建国的消息：
【老板，大学城那块地房东同意降价了，月租压到9200，押一付三，您什么时候过来看看？】
她站着没动，低头回复：
【明天上午。】
发送。
锁屏。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戴上头盔，发动车子。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驶出小区，拐上主路，车流渐密，喇叭声此起彼伏。
但她心里很静。
刚才那一番话，她不是冲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这些年攒下来的。
她不需要林家的光环，也不稀罕他们的“支持”。她要的，是从第一天起就有的——公平对待，和一句真心的“欢迎回家”。
可惜，这两样，她一样都没等到。
车灯再次切开城市喧嚣，照向前方。
她拧动油门，速度渐渐加快。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在替她喊出那句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姐不伺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