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四月。古北口以南。他一个人走了三天。
路上全是溃兵。往南的人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汇成一条灰蒙蒙的河。有当兵的,有老百姓,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抱着孩子的。没有人说话。都在走。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陈啸混在人群里。没有人认出他。他教过的人不知道还在不在。赵铁柱、刘世杰、姓孙的——他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他以为他们走了。去别的战场了。他一个人。走得不快。腿上的伤好了,但走久了还是疼,骨头里的疼,不是皮肉。头也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面敲。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烟纸皱了,烟丝干透了,叼在嘴里没有味道。但他叼着。
第一天晚上,他在路边的一个破庙里过夜。庙不大,供的什么神像已经看不清了。脸上掉了漆,缺了一只胳膊。地上铺着麦草,被人躺过,压扁了。他找了个角落,把包袱放在头底下枕着,躺下来。旁边躺着不认识的人。有人在打呼,有人在梦里喊娘。他闭着眼,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那道白光,那些影子,那个从坟里爬出来的清晨。他摸了摸肚子上的疤。硬硬的。他不记得这道疤是什么时候有的。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睁开眼。屋顶是黑的,看不见梁。风从破了窗户纸的窗棂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把包袱往头底下塞了塞,侧过身,面朝墙。墙是砖的,凉的。他伸出手摸了摸,砖缝里是干的。他把手缩回去,闭上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他路过一个村子。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他,站起来,又坐下了。有人从屋里端出一碗水,递给他。他接了,喝了一口。凉的,喝下去胃里一激灵。他把碗还给那人。
“谢谢。”
“你是哪个部队的?”
“打日本的。”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蹲在树底下,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哗啦响。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继续走。
第三天,他走在一条山路上。路窄,两边是石头,长满了枯草。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从前面来的。他蹲下来,手摸到腰里的刀。几个人从拐弯处走出来。不是日军,是中国人。穿着灰布军装,没有军衔,没有胸章。有的背着枪,有的空着手。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瘦,黑,脸上有疤。看见陈啸,愣了一下,停下来。
“陈连长?”
陈啸看着他。不认识。
“我是刘世杰带过的。”那人说,“您教过我们。在辽西。”
陈啸没说话。那人走近了几步,站定。
“刘世杰呢?”陈啸问。
“不知道。打散了。我们是从那边撤下来的。”那人指了指北边,“您没死?”
“没死。”
那人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陈啸接了,拆开。纸糙,黄,边角卷着。字歪歪扭扭的,但他认得出那笔迹。杨靖宇说:听说你在古北口。还活着吗?
陈啸看了很久。把纸叠好,揣进怀里。和前面那几封贴在一起。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往哪走?”他问。
“往南。找队伍。”
“去吧。”
那人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啸一眼。陈啸没看他。他蹲在路边,把那根烟叼在嘴里。那人转回头,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陈啸站起来,继续往南走。他不知道赵铁柱在哪,不知道刘世杰在哪。但他知道,他们会往南走。他在南边,他们也在南边。也许走不到一起,但方向一样。
路越来越宽。溃兵越来越少。老百姓也少了。路边开始出现庄稼地,麦子返青了,绿茸茸的一层。有人在地里干活,弯着腰,锄头起落,土被翻过来,黑的。陈啸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风从南边吹过来,暖的。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别在耳朵上。耳朵上已经有了一根,两根别在一起。
他继续走。走了半天,看见前面有一个镇子。不大,一条街,两边是铺子。粮店、杂货铺、铁匠铺、饭馆。有人在街上走,不紧不慢的。有人在铺子里说话,声音不大。卖烧饼的摊子在街口,炉子里的火红通通的,烤得烧饼鼓起来。他站在摊子前面,摸了摸兜。还有几个铜板。他买了两个烧饼,站在路边吃。烫,在手里倒来倒去。咬一口,面香,芝麻香,咸滋滋的。他吃得很慢。不是不饿,是想慢慢吃。
他蹲在路边吃烧饼,看见对面墙上贴着一张纸。走过去看。是一张招募告示,写着“抗日救国军”几个字,下面盖着红印。他看着那行字,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不是不想报名,是还没到时候。他还要往南走。还要找杨靖宇。还要找那些人。
他走出镇子,走上一条往南的土路。路两边是庄稼地,麦子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在嘴里。没点。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他看见前面有一个人,坐在路边,靠着树,低着头。穿着一件破军装,没有军衔,没有胸章。脚上没穿鞋,脚趾头肿着,冻的。他走近了,那个人抬起头。年纪不大,十七八岁,脸上有伤,一道疤从额头划到颧骨,结痂了,黑红黑红的。
“你找谁?”那人问。
“不找谁。”
“你是哪个部队的?”
“打日本的。”
那人看着他,没说话。陈啸蹲下来,看见他腿上有血。裤腿破了,露出来的肉是翻着的,结了黑红色的痂。
“多久了?”
“不知道。三天,也许五天。记不清了。”
“你一个人?”
“打散了。找不到队伍了。”
陈啸从背包里翻出一双鞋。赵铁柱的,大了一号,补丁摞补丁。他扔过去。“穿上。”那人接了,看了看,套在脚上,大了,走不跟脚。用布条绑了两道,站起来,走了两步。疼,但能走。
“你往南走。”陈啸说,“南边有人。有队伍。找到了,留下。”
那人看着他。“你叫什么?”
“陈啸。”
“陈连长。”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南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啸站在那里,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那人转回头,走了。
陈啸看着他走远,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把那根烟取下来,看了看。烟纸皱了。又叼回去。
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红彤彤的,云烧着了似的。他站在路边,看着那片红。风从南边吹过来,暖的。他把手揣进袖子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往南走。
身后,那道影子拖在地上,灰灰的,一晃一晃的。他不知道,从来都不知道,那影子比他以为的要“厚”一点。只是他看不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