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活
书名:凤鸣凰晓 作者:天级 本章字数:7994字 发布时间:2026-06-02

他睁开眼。屋顶是木头梁,黑的,被烟熏的,看不清颜色。他盯着那根梁盯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想不起来,是根本不想想。他就那么躺着,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还在跳。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了。又动了动脚趾。也能动。他撑着炕沿想坐起来,头一晕,眼前发黑,又躺下去了。后脑勺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嗡嗡的,疼。他闭着眼等了一会儿,等那阵晕过去,再撑,慢慢坐起来。身上不疼了。不是“不疼”,是没有伤口那种不疼。他低头看自己。肚子上那道疤还在,硬硬的,像一条趴着的蜈蚣。他摸了摸,不疼。肩膀上又多了一道疤。他摸了一下,硬硬的,结痂了。他不记得这道疤是什么时候有的。刺刀捅的。他记得。他低头看见了,血从窟窿里往外涌,他用手按,按不住。他记得自己倒下去,记得天是黑的,记得有人喊他,喊“连长”。然后什么都没有了。然后他醒了。这不是“命大”能解释的。

他摸了摸肚子上的疤。硬硬的。他不记得这道疤是什么时候有的。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就像之前的每一次。

屋里没有人。一张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碗水,还有两个饼子。碗是粗瓷的,豁了一个口子。饼子是玉米面的,凉的。他端水,手在抖,水洒了一些,他喝了一口,凉的,胃里一激灵。又喝了一口。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躺了几天,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人。赵铁柱。他穿着一件破褂子,脸上全是灰,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了,手上缠着破布,布上有血。脚上没穿鞋,光着脚,脚趾头肿着,冻的,指甲缝里全是泥。他端着一碗粥,看见陈啸坐着,愣了一下。粥放在桌上,他蹲下来,看着陈啸。从上到下,从脸到脚,从脚回到脸。看了很久。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他蹲在那里,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陈啸看着他。没见过赵铁柱哭。他以为他不会哭。但他的肩膀在抖。他的脚上没有鞋。

“你怎么把我弄回来的?”陈啸问。声音是哑的,不像自己的。

“背回来的。”赵铁柱没抬头,声音闷在手里。“从关口背下来的。你躺在死人堆里,我以为你死了。摸你脖子,凉的。没气了。”

“你那一炸,周围倒了一片。他们都乱了,趴在地上不敢动。我趁乱冲进去,把你拖出来的。”

“刘世杰在后面抬。我们用树枝扎了个担架,不结实,走几步就散。他就用背的。背了三十里。”

“手被树枝划烂了,没松。”

陈啸没说话。他看着屋顶。房梁是木头的,黑的。

“几天了?”他问。

“三天。”

三天。他躺了三天。他摸了摸肚子上的疤,又摸了摸肩膀上的疤。两道疤,硬硬的。他记得刺刀捅进去的感觉。不是疼,是凉。凉飕飕的,从肚子中间扩散到全身。他记得自己倒下去。记得天是黑的。记得有人喊他。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然后他醒了。

“我死了。”陈啸说。不是问,是说。

赵铁柱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没有泪。他看了很久。

“你没死。”

“我死了。”

赵铁柱没说话。门又被推开了。刘世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手上缠着破布,布上全是血,干了的,黑红黑红的。看见陈啸坐着,碗掉了。水洒了一地,碗碎了。他没有蹲下去捡。他看着陈啸,嘴张着,没出声。眼睛瞪得很大,眼眶红了。眼泪流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他蹲在门口,把脸转过去,不让人看见。陈啸看见他的手背。手背上全是口子,结痂了,有的还在渗血。

他没说话。他把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小米的,稠的,热乎。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

“还有谁?”他问。

赵铁柱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伤了三个,死了两个。还有七个,在隔壁。能走的。”

陈啸点了点头。他把粥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拿起那两个饼子,揣进兜里。他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在嘴里。没点。火柴在兜里,他不拿出来。

“关口呢?”他问。

“丢了。”赵铁柱说,“你们守的那一段,丢了。日军过去了。”

陈啸没说话。他站起来。腿软,头重,身子晃了一下。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刘世杰从门口站起来,走过来,想扶他。陈啸看了他一眼。看了他的手。手上缠着破布,布上全是血。他没让刘世杰扶。他扶着墙,走到门口,推开门。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站在门口。天是蓝的,有云,白的。风吹过来,暖的。他站在那里,让风吹了一会儿。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散坐着,靠着墙。看见他,都站起来。没有人说话。他们看着他。

赵铁柱蹲下来,把他脚上的鞋脱了,塞进陈啸的背包里。他自己的鞋也破了,但他没穿。他把脚趾头在泥里蹭了蹭,站起来。“走。”

他看了他们一眼,走回屋里。把那封信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杨靖宇写来的。纸糙,黄,边角卷着。他把信展开,看了一遍。杨靖宇说:听说你伤了。伤好了再来。不急。

他把信叠好,揣进怀里。和前面那几封贴在一起。

他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几个人。

“走了。”他说。

“去哪?”赵铁柱问。

“往南。”

他们往南走。陈啸走在最前面,一瘸一拐的。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摸了摸耳朵。烟还在。他摸了摸怀里。信还在。他摸了摸肚子上的疤。硬硬的,还在。他不记得这道疤是什么时候有的。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就像之前的每一次。

# 第二十五章 归

 

民国二十二年,四月。古北口以南。他一个人走了三天。

 

路上全是溃兵。往南的人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汇成一条灰蒙蒙的河。有当兵的,有老百姓,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抱着孩子的。没有人说话。都在走。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陈啸混在人群里。没有人认出他。他教过的人不知道还在不在。赵铁柱、刘世杰、姓孙的——他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他以为他们走了。去别的战场了。他一个人。走得不快。腿上的伤好了,但走久了还是疼,骨头里的疼,不是皮肉。头也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面敲。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烟纸皱了,烟丝干透了,叼在嘴里没有味道。但他叼着。

 

第一天晚上,他在路边的一个破庙里过夜。庙不大,供的什么神像已经看不清了。脸上掉了漆,缺了一只胳膊。地上铺着麦草,被人躺过,压扁了。他找了个角落,把包袱放在头底下枕着,躺下来。旁边躺着不认识的人。有人在打呼,有人在梦里喊娘。他闭着眼,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那道白光,那些影子,那个从坟里爬出来的清晨。他摸了摸肚子上的疤。硬硬的。他不记得这道疤是什么时候有的。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睁开眼。屋顶是黑的,看不见梁。风从破了窗户纸的窗棂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把包袱往头底下塞了塞,侧过身,面朝墙。墙是砖的,凉的。他伸出手摸了摸,砖缝里是干的。他把手缩回去,闭上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他路过一个村子。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他,站起来,又坐下了。有人从屋里端出一碗水,递给他。他接了,喝了一口。凉的,喝下去胃里一激灵。他把碗还给那人。

 

“谢谢。”

 

“你是哪个部队的?”

 

“打日本的。”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蹲在树底下,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哗啦响。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继续走。

 

第三天,他走在一条山路上。路窄,两边是石头,长满了枯草。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从前面来的。他蹲下来,手摸到腰里的刀。几个人从拐弯处走出来。不是日军,是中国人。穿着灰布军装,没有军衔,没有胸章。有的背着枪,有的空着手。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瘦,黑,脸上有疤。看见陈啸,愣了一下,停下来。

 

“陈连长?”

 

陈啸看着他。不认识。

 

“我是刘世杰带过的。”那人说,“您教过我们。在辽西。”

 

陈啸没说话。那人走近了几步,站定。

 

“刘世杰呢?”陈啸问。

 

“不知道。打散了。我们是从那边撤下来的。”那人指了指北边,“您没死?”

 

“没死。”

 

那人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陈啸接了,拆开。纸糙,黄,边角卷着。字歪歪扭扭的,但他认得出那笔迹。杨靖宇说:听说你在古北口。还活着吗?

 

陈啸看了很久。把纸叠好,揣进怀里。和前面那几封贴在一起。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往哪走?”他问。

 

“往南。找队伍。”

 

“去吧。”

 

那人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啸一眼。陈啸没看他。他蹲在路边,把那根烟叼在嘴里。那人转回头,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陈啸站起来,继续往南走。他不知道赵铁柱在哪,不知道刘世杰在哪。但他知道,他们会往南走。他在南边,他们也在南边。也许走不到一起,但方向一样。

 

路越来越宽。溃兵越来越少。老百姓也少了。路边开始出现庄稼地,麦子返青了,绿茸茸的一层。有人在地里干活,弯着腰,锄头起落,土被翻过来,黑的。陈啸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风从南边吹过来,暖的。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别在耳朵上。耳朵上已经有了一根,两根别在一起。

 

他继续走。走了半天,看见前面有一个镇子。不大,一条街,两边是铺子。粮店、杂货铺、铁匠铺、饭馆。有人在街上走,不紧不慢的。有人在铺子里说话,声音不大。卖烧饼的摊子在街口,炉子里的火红通通的,烤得烧饼鼓起来。他站在摊子前面,摸了摸兜。还有几个铜板。他买了两个烧饼,站在路边吃。烫,在手里倒来倒去。咬一口,面香,芝麻香,咸滋滋的。他吃得很慢。不是不饿,是想慢慢吃。

 

他蹲在路边吃烧饼,看见对面墙上贴着一张纸。走过去看。是一张招募告示,写着“抗日救国军”几个字,下面盖着红印。他看着那行字,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不是不想报名,是还没到时候。他还要往南走。还要找杨靖宇。还要找那些人。

 

他走出镇子,走上一条往南的土路。路两边是庄稼地,麦子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在嘴里。没点。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他看见前面有一个人,坐在路边,靠着树,低着头。穿着一件破军装,没有军衔,没有胸章。脚上没穿鞋,脚趾头肿着,冻的。他走近了,那个人抬起头。年纪不大,十七八岁,脸上有伤,一道疤从额头划到颧骨,结痂了,黑红黑红的。

 

“你找谁?”那人问。

 

“不找谁。”

 

“你是哪个部队的?”

 

“打日本的。”

 

那人看着他,没说话。陈啸蹲下来,看见他腿上有血。裤腿破了,露出来的肉是翻着的,结了黑红色的痂。

 

“多久了?”

 

“不知道。三天,也许五天。记不清了。”

 

“你一个人?”

 

“打散了。找不到队伍了。”

 

陈啸从背包里翻出一双鞋。赵铁柱的,大了一号,补丁摞补丁。他扔过去。“穿上。”那人接了,看了看,套在脚上,大了,走不跟脚。用布条绑了两道,站起来,走了两步。疼,但能走。

 

“你往南走。”陈啸说,“南边有人。有队伍。找到了,留下。”

 

那人看着他。“你叫什么?”

 

“陈啸。”

 

“陈连长。”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南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啸站在那里,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那人转回头,走了。

 

陈啸看着他走远,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把那根烟取下来,看了看。烟纸皱了。又叼回去。

 

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红彤彤的,云烧着了似的。他站在路边,看着那片红。风从南边吹过来,暖的。他把手揣进袖子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往南走。

 

身后,那道影子拖在地上,灰灰的,一晃一晃的。他不知道,从来都不知道,那影子比他以为的要“厚”一点。只是他看不见罢了。

第二十六章 寻

 

民国二十二年,五月。察哈尔。

 

陈啸在山里走了十几天。不是去找谁,是往南走。南边有杨靖宇,南边有队伍,南边有仗打。他不知道杨靖宇在哪,只知道在南边。在某个山沟里,在某个密林中,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但他知道他在。他往南走。每走一步,离他近一步。

 

路越走越窄,从土路变成山路,从山路变成人踩出来的小径。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那根烟叼在嘴里,湿了,叼不住,拿下来别在耳朵上。耳朵上两根烟,都皱了。他没舍得扔。

 

五月中旬,他走进一片密林。树高,遮天蔽日的,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个个光斑。他走在最前面,用手扒开树枝,用脚踩倒草。树枝弹回来,打在脸上,疼。他没停。走了半天,他忽然停下来。

 

他听见了水声。不是溪,是河,哗哗的,流得不急。他顺着水声走过去,拨开一片灌木,看见了一条河。河不宽,水浑黄浑黄的,流得不快。对岸是山,更高的山,更密的林。他蹲在河边,捧了一口水,喝了。凉的,带着土腥味。他把水泼在脸上,激得人一激灵。

 

他站起来,沿着河岸走。走了不远,看见前面有烟。不是炊烟,是烟头的烟。有人。他蹲下来,手摸到腰里的刀。一个人从树后面走出来。穿着灰布军装,没有军衔,没有胸章。瘦,黑,脸上有疤。看见陈啸,愣了一下,枪端起来。

 

“你是谁?”

 

“陈啸。”

 

那人把枪放下了。“陈连长?杨司令在找你。”

 

陈啸看着他。“他在哪?”

 

“在前面。我带你去。”

 

他们沿着河岸走,走了半天。天快黑了,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不大,几间破木屋,一个用树枝搭的棚子。棚子底下堆着弹药箱。院子里有人,蹲着擦枪,坐着补衣服。看见陈啸,都停下来,看着他。

 

一个人从木屋里走出来。穿着旧军装,灰绿色的,洗得发白,膝盖上打了补丁。脸上有冻疮的疤,嘴唇裂了口子,眼睛很亮。他看见陈啸,走过来,伸出手。

 

“你来了。”

 

陈啸握住了那只手。粗糙,有力。两个人握了很久,没说话。风吹过来,把棚子顶上的树枝吹得哗啦哗啦响。

 

“走,进屋说。”杨靖宇松开手,转身往木屋里走。

 

木屋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炕。桌上摊着地图,用子弹盒压着角。杨靖宇走到桌前,指着地图。

 

“邵本良在找你。他放了话,要你的脑袋。”

 

“他找了我好几年了。”陈啸蹲下来,看着地图。

 

“这次不一样。他调了一个团来追你。”杨靖宇看着他,“你一个人?”

 

“一个人。”

 

杨靖宇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一封信,递给陈啸。陈啸接了。纸糙,黄,边角卷着。字歪歪扭扭的,墨很淡。杨靖宇说:听说你伤了。伤好了再来。不急。

 

陈啸把信看了一遍,叠好,揣进怀里。和前面那几封贴在一起。

 

杨靖宇看着他。“路上不好走吧。”

 

“嗯。”

 

“瘦了。”

 

陈啸没说话。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赵铁柱呢?”杨靖宇问。

 

“打散了。”

 

“刘世杰呢?”

 

“不知道。”

 

杨靖宇没再问了。他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拿点吃的来。”

 

有人端了一碗粥进来。小米的,稠的,热乎。陈啸接了,喝了一口。烫,烫得他咧了一下嘴。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杨靖宇问。

 

“往南。”

 

“南边在打仗。到处都在打。”

 

“那就打。”

 

杨靖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你住下。明天再说。”

 

他给陈啸指了一间屋子。不大,一张炕,一床被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被子上有补丁,但干净。陈啸把包袱放在炕上,坐下来。炕是凉的,没烧。他不觉得冷。在磨坊里睡了三个月,什么冷都受过了。

 

他躺在炕上,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看着屋顶。房梁是木头的,黑的。月光从窗户纸透了进来,照在房梁上,灰蒙蒙的。他听着外面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杨靖宇的声音,他在布置任务。一句话一句话地说,不急,不躁。

 

陈啸闭了一下眼睛。那些脸又浮上来了——赵铁柱,刘世杰,姓孙的,还有那些他记不住名字的人。他们走了。去别的战场了。他一个人。他睁开眼,不看了。

 

他把信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放在胸口。纸糙的,硌着。他躺了一会儿,又把信放回去。

 

明天,他往南走。不是去找赵铁柱,不是去找刘世杰。他们往南走了,他也往南走。也许走不到一起,但方向一样。够了。

# 第二十七章 分

 

民国二十二年,五月。察哈尔。

 

天还没亮,陈啸就起来了。他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有人走动,脚步很轻,踩在泥地上,沙沙的。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坐起来,穿上鞋,推开门。

 

杨靖宇站在院子里。他穿着一件旧军装,灰绿色的,洗得发白,膝盖上打了补丁。他正在和一个人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看见陈啸出来,他点了点头,对那个人又说了几句,那人走了。

 

“这么早?”杨靖宇走过来。

 

“睡不着。”

 

杨靖宇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晨风里散开。陈啸蹲在台阶上,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两个人蹲着,谁也不说话。天一点一点亮,先是东边发白,然后灰蒙蒙的,然后能看见对面的人脸了。

 

“你往南走?”杨靖宇问。

 

“嗯。”

 

“往南走,能走到哪?”

 

“走到打不动为止。”

 

杨靖宇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我往东走。那边还有人在等。”

 

陈啸没说话。他知道杨靖宇说的“那边”是哪里。南满。磐石。那些山,那些林,那些在等他的队伍。他想起自己送出去的那些种子——姓刘的,念过私塾的那个;姓孙的,高小毕业的那个;还有几个,他记不住名字了。他们在杨靖宇的队伍里。

 

“我送过去的那几个人,”陈啸说,“还在吗?”

 

杨靖宇看了他一眼。“在。姓刘的当文书了,姓孙的当排长了。都活着。”

 

陈啸没说话。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杨靖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天亮了。”

 

陈啸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把棚子顶上的树枝吹得哗啦哗啦响。杨靖宇伸出手。陈啸握住了。粗糙,有力。两个人握了很久,没说话。

 

“保重。”杨靖宇说。

 

“保重。”

 

杨靖宇松开手,转身走了。陈啸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身后跟着几个人,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林子里。陈啸站在那里,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赵铁柱从屋里出来,蹲在台阶上。“走了?”

 

“走了。”

 

“我们往哪?”

 

“往南。”

 

陈啸转过身,走进屋里,把包袱收拾了一下。盒子炮,刀,子弹,那几张纸,那几封信。他把包袱背在肩上,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炕是凉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碗水,他没喝。他转身走了。

 

出了院子,走上那条往南的路。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庄稼地,苞米刚出苗,绿茸茸的。赵铁柱跟在后面,叼着烟,没点。刘世杰跟在后面,姓孙的跟在后面。还有几个人,他从北边带来的,一路跟到察哈尔。他数了数——六个。连他在内,七个。人在。

 

“连长,往南走,去哪?”刘世杰在后面喊。

 

“南边。”

 

“南边是哪?”

 

“走到哪算哪。”

 

他们走了五天。路越来越窄,从土路变成山路,从山路变成人踩出来的小径。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陈啸走在最前面,用手扒开树枝,用脚踩倒草。树枝弹回来,打在脸上,疼。他没停。

 

第六天,他们走进一条沟。沟不深,两边是石头,长满了青苔。底下有水,细细的,从山上流下来,叮叮咚咚的,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陈啸蹲下来,捧了一口水,喝了。凉的,带着土腥味。他把水泼在脸上,激得人一激灵。

 

“歇。”他说。

 

赵铁柱找了个石头坐下来,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刘世杰靠着树,闭着眼。姓孙的蹲在溪边,捧水洗脸。陈啸蹲在石头上,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的,一层一层的,往远处铺。他不知道杨靖宇在哪。但他知道,他在东边。在某个山沟里,在某个密林中。他还在走。陈啸往南走。越走越远。也许见不到面了。但他知道,他们在同一条路上。一个往东,一个往南。路不一样,方向一样。他在走,他也在走。

 

第七天,他们走出山,看见了一片平地。地是黑的,种着苞米,一人高了。远处有一个村子,灰扑扑的,趴在地平线上。陈啸站在路边,看着那个村子,看了一会儿。

 

“往前。”他说。

 

他们往村子走。路上有人。不是当兵的,是老百姓。挑着担子的,推着车的,赶着牛的。看见他们,多看一眼,没说话。陈啸低着头,走在最前面。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进了村子,有人从屋里端出水来,递给他。他接了,喝了一口。凉的。

 

“谢谢。”

 

“你们是哪个部队的?”那人问。

 

“打日本的。”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问了。陈啸蹲在树底下,把那根烟叼在嘴里。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哗啦响。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

 

“不歇了?”赵铁柱问。

 

“不歇了。”

 

他们继续往南走。陈啸走在最前面,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不知道杨靖宇在哪。但他知道,他在东边。在某个山沟里,在某个密林中。他还在走。陈啸往南走。每走一步,离他远一步。也许见不到面了。但他知道,他们在同一条路上。一个往东,一个往南。路不一样,方向一样。他在走,他也在走。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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