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远处的暗处,那些藏了一路的窥视者面面相觑,满脸的挫败。
有人叹了口气:“算了,那两人根本不是我们能留住的。”
另一人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行家”的叹息:“咱们的网,他们根本不会钻。”
“没用的。”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众鬼身后传来——百味,食精鬼族中最擅品味的老人。
“不能用手段。手段里面有意图,而他俩太干净,对意图太敏感。”
众鬼咬牙:“那该怎么办?”
百味沉默片刻,缓缓道:“要想让他们心甘情愿,得先让他们……自己先动心。”
“他们不是已经动心了吗?”
“不一样。”百味摇头,“他们现在的‘动心’,是灵魄层面的相融。但身体……还隔着。我们要做的,不是挑拨他们的关系,而是……”
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让他们自己,想要触碰彼此。”
“但他们为什么不触碰彼此?”
“是他们修的功法要求童贞入道?还是持禁戒,还是有禁制束缚。”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总得搞清楚。才好对症下药。”
众鬼沉默。
“我有办法探一下虚实。”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妪缓缓开口。
她身形佝偻,面容枯槁,手中拄着一根黑木拐杖。杖头雕着一只闭目的蛇,蛇身缠绕着细密的符文。
“镜花台。”老妪的声音嘶哑如风过枯枝,“那里有一面‘情人镜’,能唤出人心中的情欲。只要他们在镜前多站一会儿……镜中就会显现他们情欲的渴望。而且...”
她没有说下去,但众鬼都明白了。
那镜中的幻象,会让他们进入自己已经得到了的幻觉。
如果在幻觉中感觉已经触碰到,以为已经相拥。
那么醒来就可能不顾一切。
这也许有助于看清他们的关系。
“高!”众鬼齐声赞叹。
老妪没有笑。她只是缓缓转动拐杖上的蛇头,蛇眼缓缓睁开,幽光闪烁。
“这法子,用过很多次了。”她淡淡道,“很管用。”
这张网,在二人拐过街角时展开。
这一次出手的,不是魅妖,不是食精鬼,而是一个算命摊。
摊子不大,一张褪色的旧布铺在石阶上,上面画着八卦图,图边摆着几枚龟甲、一筒签。
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看起来与这欲望之都格格不入。
方玉衡的慈慧眼扫过——此人身上没有淫欲的浊气,也没有“情丝”缠绕的痕迹。
他不是淫鬼,不是魅妖,而是一只……“守摊鬼”。修行不知多少年,以卜算为业,不问情,不涉欲,只是守着这个摊子,日复一日。
这样的人,在皮舍村,是异类。
方玉衡本打算直接走过去,那摊主却忽然开口了。
“二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二人耳中,“等一下。”
方玉衡停下脚步,看向他。
摊主抬起眼,目光在方玉衡和若慈身上来回扫了几遍,落在他们始终保持着的那段距离上。
他的眼睛微微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们……”他指了指二人之间那若即若离的空隙,压低声音,“来此村所求何事?到了皮舍村都不能碰啊?”
方玉衡与若慈对视一眼,灵犀镯微光一闪,心意无声交换。
“我们找人。”方玉衡问。
摊主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找谁啊?不如找我算算。在下修行三万六千年,没别的本事,就是会看。你们二人,气息相融,灵犀相通,分明是深爱至极的道侣。可你们——手都不牵。”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看穿了”的、略显得意的笑意:
“要么是你们修的是某种‘无垢之道’,戒律森严,不许触碰。要么——”他拖长了调子,“你们身上有禁制。不能碰?”
方玉衡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地问:“我们不算命。请问,毗氏长老住在哪里?”
摊主连忙摆手:“毗耶?她行踪不定,全凭缘份。前面有个‘镜花台’。据说她喜欢在那里听曲儿,二位可以去试试运气。”
“镜花台?”方玉衡问。
“出了这条街,往东走,看见一座七层高塔就是了。那是村里最有名的乐坊,每天都有唱曲的。”老板憨厚地笑着,“二位若是不急着赶路,不妨先去听听曲。”
方玉衡与若慈对视一眼。
“多谢。”方玉衡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摊主望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憨厚笑容渐渐敛去。
他转身走入后堂,那里,早已有七八个鬼物在等着。
“探清楚了。”摊主的语气不再憨厚,而是带着一种得意,“他们要找毗耶。已经引他们去镜花台了。”
方玉衡与若慈沿着主街向东而行。
街景渐渐变化,两旁的建筑不再是小巧的楼阁,而是一座座造型各异的高台,台上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空气中除了甜腻的情香,又多了一种淡淡的脂粉气和丝竹声。
“镜花台”不难找。
七层高塔,通体由半透明的粉色晶石砌成,塔身外缠绕着无数发光的花藤,远远望去,如同一柱燃烧的粉色火焰。
塔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各色鬼物、修士、妖魅往来穿梭,热闹非凡。
“看来就是这里了。”方玉衡道。
若慈轻轻点头,目光却落在塔门两侧的一副对联上——
上联: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摸不着
下联:心上人,梦里身,放不下,舍不得
横批:何必醒来
她看着那横批,心头微微一动。
方玉衡察觉到了,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若慈收回目光,“只是觉得……这对联,写得挺好。”
二人并肩踏入镜花台。
一层是大堂,宽敞明亮,正中央是一座圆形舞台,台上正有一名歌姬抱琴而坐,低吟浅唱。歌声缠绵悱恻,如泣如诉,唱的是一段痴男怨女的爱恨纠葛。
台下坐得满满的,听众或倚或靠,或闭目陶醉,或相拥而泣,竟无一人注意到新进来的二人。
方玉衡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大堂深处的一面巨大铜镜上。
那镜子约有一人高,镜面不是常见的银白色,而是一种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幽黑。镜框雕满了缠绕的藤蔓和盛放的花朵,花蕊处镶嵌着细碎的晶石,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净璃环微微发烫。
“那镜子有问题。”若慈传音道。
“我知道。”方玉衡回应,“但我们要找毗氏。我们等等看。”
二人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远离那面镜子。
台上的歌姬一曲终了,起身行礼,款款退下。大堂内短暂的寂静后,另一个身影从侧门走出。
那是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美。他身披一袭淡紫色的轻纱,赤足而行,足踝上系着一串细小的银铃,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走向舞台,而是径直走向大堂深处的铜镜。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今天的第一轮‘情人之心’,现在开始。有意者,请上前。”
立刻有人起身,向那面铜镜走去。
方玉衡与若慈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第一个上前的是一个年轻的修士,他站在镜前,犹豫片刻,缓缓抬头——
镜面深处,忽然浮现出一张女子的脸。
那女子眉目如画,含情脉脉,正是他暗恋多年的师姐。镜中的她向他伸出手,眼中满是柔情。
修士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伸出手,指尖缓缓靠近镜面——
就在指尖触及镜面的刹那,他的瞳孔骤然涣散,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他的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挤出几声含混的、像梦呓又像哀求的呢喃:“师姐……师姐……你看看我……我在这里……”
他的手指没有收回来,反而更深地向前探去,似乎要穿过那冰冷的镜面,抓住那个根本不在对面的人。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混合着狂喜与恐惧的表情——嘴角上扬,眼角却淌着泪。
他已经被镜子“吃”进去了。不是身体,是心。他的心已经在镜中和那个“师姐”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他的身体还站在这里,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看世界的眼睛,是在看一个永远够不着的幻梦。
“啪!”
一声脆响,站在镜边的紫衣男子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一下修士的手背。
“差不多就行了。”紫衣男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修士猛然惊醒,收回手,额头已渗出冷汗。他后退两步,大口喘气,再看那面镜子,镜中已恢复如常,只有他自己的倒影。
“下一位。”紫衣男子淡淡道。
一个接一个,有人哭着离开,有人笑着离开,有人痴痴地望着镜子不愿离去,被旁人生生拖走。
方玉衡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的慈慧眼清晰地“看”到:那面镜子并不只是映照人心,而是在映照的同时,悄无声息地将镜中幻象的情感波动,转化为一丝丝极细的能量丝线,缠绕在看镜者的神魂之上。
看得越久,缠绕越深。
若慈的净璃环早已烫得惊人。
“别靠近那镜子。”她传音道。
“我知道。”方玉衡回应。
他正要说些什么,忽然,一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是那个紫衣男子。 他站在镜边,折扇轻摇,似笑非笑地望着方玉衡。
“二位。”紫衣男子的声音穿过大堂,清晰地落在二人耳中,“既然来了,何不试试?”
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角落里的二人。
方玉衡没有动。
若慈也没有动。
紫衣男子并不着急,折扇在手中转了个圈,悠悠道:“我这镜子,不伤人不害命,只是照一照本心。二位若连这个都不敢,那……这村子,怕是走不出去了。”
方玉衡缓缓站起身。 若慈拉住他的袖角,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她,微微一笑:“没事。只是看看。”
他走向那面铜镜。
大堂内,所有的呼吸都屏住了。
紫衣男子微微侧身,让出镜前的位置。
方玉衡站在镜前,抬头——
镜面深处,浮现出一片澄澈的光。
那光很淡,淡得像黎明前天际的第一缕白,却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一幅画面:
方玉衡与若慈,并肩坐在一朵十二层莲花中。她的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没有禁忌,没有疼痛,没有阻隔。
很安静。
但又心心相印。
紫衣男子愣住了。他见过无数人在镜前映出痴缠、怨怼、渴望、恐惧——那些浓烈的、翻滚的、恨不得将人吞噬的情感。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画面。平静如水。
他对她的欲望,竟只是拉拉手而已?
他下意识地伸手,试图以灵力催动镜中的“情丝”向去缠绕方玉衡的心——但灵识探入的瞬间,他感受到的不是“情感波动”,而是一股温润的、澄澈的、如同春日暖阳般的力量。
方玉衡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照出来了。然后呢?”
紫衣男子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玉衡走回若慈身边,重新坐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这位道友……你这情,未免有点寡淡啊。只是,您身边的这位仙子,难道不想看看吗?”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若慈身上。
若慈看了方玉衡一眼。
方玉衡微微摇头,但若慈已经站了起来。
她走向那面铜镜,脚步轻盈,如同踏月而来。
镜面深处,浮现出一片柔和的月华。月华如水,缓缓流淌,在镜中勾勒出一幅画面——
方玉衡与若慈,并肩坐在望星崖边。夜色深沉,星河低垂。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彼此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若慈的头轻轻靠在方玉衡的肩上。
镜中的光影,将那股无需言语的默契、那份深入骨髓的懂得,映照得纤毫毕现。
不是情欲。
是……心安。
紫衣男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在这镜花台做了三千年的主人,用这面镜子探过无数情人的心。他见过有人在镜前痛哭,有人在镜前大笑,有人在镜前痴狂,有人在镜前绝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镜子照出了他们心中最深的渴望,但那渴望……
不是“得到”。
不是“占有”。
不是“沉溺”。
只是“在”。
在一起。
什么都不做,只是在一起。
若慈转过身,走回方玉衡身边,与他并肩坐下。
“照出来了。”她语气平静,如同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然后呢?”
紫衣男子沉默了很久。
难道这面镜子勾不出他俩的情丝?还是说,这两人内心对彼此没有欲望?
他不知道的是,方玉衡和若慈并非无欲。
因为受到同心锁魂引的禁制,无法奢求更多,反而使他们能借情爱之镜来内观欲念起于何处。无论是嗔焰峡中生起性空慈火,还是在星帐中品鉴情执之味,都使内在欲望的钩子得以松开,所以镜子法术勾不住。
何况,当前,能互相碰触而不头疼,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奢求了。
紫衣男子深深地看了二人一眼,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低声道,“真有意思。”
他转身,退入侧门。
后堂里,众鬼早已等得心焦。
“怎么样?”一鬼急切地问。
紫衣男子摇头,苦笑道:“照出来了。但人家心里没钩子,咱们的镜子……勾不出情节。”
“那怎么办?”
紫衣男子沉默了片刻,喃喃道:“凉拌。”
“什么?!”
“不是镜子的问题。”紫衣男子沉声道,“是他们的问题。他们的欲望像白水似的。没劲。”
众鬼面面相觑。
“那……那怎么办?吃不到了吗?”一个年轻的小鬼结结巴巴地问。
一直没有说话的老妪缓缓开口:“既然镜中幻象无用……那就只能来真的了。”
她抬起头,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让他们……亲眼看见,触碰的滋味。”
曲终人散。人群如潮水般退去。
方玉衡与若慈依旧坐在角落,等待。
他们等了很久。
直到大堂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幽暗中,一个身影从侧门走出。
是一个老妪。
她拄着黑木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拐杖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两位在找毗氏?”老妪的声音嘶哑。
方玉衡站起身:“是。”
“她不会来了。”老妪淡淡道,“她今天本就没打算来。”
方玉衡眉头微蹙。
她走到二人面前,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竟泛着幽光。
“你们要找毗氏,我可以带你们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若慈问。
老妪笑了,那笑容在黑暗中格外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