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纹铺就的宏伟殿宇内,青衫剑客步云风按剑而立。
他的呼吸很轻,生怕惊碎梁柱上游走的蟠龙残影。
“如此说来,那和尚身边除了景若风外……还有位神秘高手护行?”
声音从丹墀尽头的轻纱后传来,如玉击空谷,字字清晰,却又带着一丝虚幻的余韵。
那人负手立在纱后,背对步云风,虽看不清容颜,但隐约见得身形修长如玉山将倾,一头乌发用玉簪松松挽就,素衫上云水暗纹若隐若现。
他明明站在煌煌殿宇中,却仿佛随时会化入窗外那片无定的流云。
“是。”
步云风手执碧蓝七星剑,躬身时衣摆纹丝未动:“那人使得一手离手剑术,诡谲难测,属下无能,未能探出其根脚来历。”
纱后人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抬手时,袖角滑落,露出的一截手腕在琉璃灯影里泛着冷玉光泽。
下一瞬,他自纱后徐步踱出,不疾不徐地坐到一副楸木斫成的棋盘前——
棋枰上黑白子纵横交错,如两军对垒,杀意凝于方寸经纬之间。
他拈起一枚白玉棋子,却未落下,只在指间轻转,“连你都未能试出其底细,这江湖……真是人才辈出。”
“主上,何不杀了那和尚,以绝后患。”步云风在其示意下,上前端坐于棋枰另一端。
“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那人指间白子倏然落入残局正中,叩枰声清越如磬。
步云风手执墨玉黑子,沉声道:“属下愚钝,不解其中深意?”
“往你随我数载。”
那人抬眼,眸色深邃,“死人是掀不起风浪的,只有他活着……才能搅乱这北燕朝局。我才能拿回十年前就该属于我的一切。”
“十年前么?”步云风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主上是指……”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那人的低吟之声,随风响彻殿外长廊,与檐角铁马叮咚碎响相和,飘渺弥散。
应声,四周烛火齐齐摇曳了一瞬。
步云风神色沉凝如铁:“属下乃一介武夫,不明主上所图……还望主上莫怪。”
“我知你毕生所愿,乃是在江湖砥砺剑心,成为一代剑仙。”
那人看着步云风,指间棋子摩挲许久,语带惋惜,“可惜困于这朱墙碧瓦数载,终究折了锋芒。对你,何谈怪罪。”
“剑心所指,便是吾道。追随主上,亦是修行。”步云风看着棋枰上那岌岌可危的黑棋大势,手中棋子铿锵落下,沉稳应对。
“你既以诚待我,我便不以虚言相欺——”
白子再落,如利刃切入,瞬间截断了黑棋大龙首尾呼应的气脉:“我所图,就如这棋局,遍布北燕朝堂!借那和尚入世之机,把当年藏在潭底见不得光的那些魑魅魍魉,全都翻上来。”
棋局陡然凶险。
步云风凝视棋盘,那纵横交错的十九道经纬仿佛化作了血色沟壑:“既是倾覆朝堂的险局,主上为何……悉数告知于我?”
“我这人,平生有一桩毛病,或许也算优点。”
那人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道:“谋事,为心中所图,可不择手段,不论黑白;待人,与君相交,必推心置腹,无愧于心。这,便是我的道理。”
“谢主上恩信。”步云风看着黑白子相互厮杀的纵横棋局,沉吟如老僧入定。
片刻,他将手中黑子毅然点入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此局……局中步步杀机,落子恐无回头?”
“若无杀机,何来破局之势?”
那人看着因一子而微澜泛起的黑棋局势,轻笑道:“你看此局,白子看似危机四伏,实则生机暗藏——如这北燕朝堂,亦在本王局中。而执棋者……”
话音未落,白子轻叩。
黑子已被逼入绝境,气息奄奄。
步云风拈子的手背青筋微现,指尖悬停于枰上,久久未决。
片刻,他眼中掠过一丝锐光,手中那枚悬停的棋子忽然落在一处看似绝无生路的‘死眼’之上,竟让几颗散乱孤子遥相呼应,连成了一片微妙气象。
世间万事,如棋在局中,瞬息万变,谁又敢妄言结局?
看着黑棋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着,那人淡然一笑,仿若早有所料:“我谋局不谋利,谋时不谋势。”
语落,白子如约而至——
方才黑子连成的一线生机,被这看似随意的一子点中要害,顿时大龙溃散,败势已定。
步云风执子良久,枰上竟已无立锥之地:“人心所向,天道无常……可成事在天不在人?”
“天道无常,不过是庸人自扰。”
那人忽然起身,宽袖拂过棋枰,带起一丝细微气流:“世间多数人,见大风起于青萍之末,便畏缩不前;唯有极少人,能借势而为,与天一争——而我,便是后者。至于后世盛衰、谁主沉浮,且看……谁更胜一筹。”
他转身,走向那扇面向无尽夜色洞开的长窗,“如今我之处境,正如此局白棋开局——天时、地利、局势,皆不在我。可结局,却由我定。”
步云风紧随身后:“主上要做那执棋之人?”
那人来到窗前,望着窗外无边夜色,“北燕朝局、江湖风波,我已布子先行,可谓——胜天半子。执棋者,舍我其谁?”
步云风袖袍无风自动,应道:“那和尚已然入世,八贤王旧部如惊蛰之虫,已闻风而动。只是碍于北燕铁骑之威,尚未公然现身。接下来……这盘棋,该如何落下?请主上示下。”
“八哥旧部、纷扰江湖……”
那人每说一词,修长食指便在冰凉窗棂上轻叩一记,“棋子既已入局,暗流势必汹涌成潮。我们要做的,不是拦,而是——”
步云风眸光骤然一凝,已然会意:“明杀……暗保。”
闻言,那人转身,眸中映出千盏烛火,亮得骇人,“让那和尚,去见该见的人,说……该说的话。如此,方能助我一臂之力。”
“属下明白。”步云风躬身一礼,身影渐次退入殿柱深沉的阴影之中。
“云风。”
那人望着步云风即将消失的背影,神色第一次透出些许温度,“此间事了……你便归隐江湖吧。这柄七星剑,不该锈在权谋宫闱中。”
步云风的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终未回应。
殿门开合,最后一缕青衫衣角被吞吐的光影无声吞没。
偌大殿宇,顷刻间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人对着窗外黑夜低语:“举兵造反……我要的正是这大争之世。三哥,你护了他十年太平……可这世间因果,又岂是人力所能尽遮?”
窗外惊雷骤炸,一道惨白电光撕裂沉沉夜幕,映亮其半边侧脸,俊美无俦,亦冰冷无情。
“世人总说天意难违,可若连掀翻棋盘的勇气都没有,又凭什么怨天意不公?”
他的笑意比窗外夜风更冷,“既然要乱……那便乱个天翻地覆,乱个……日月新天。”
言罢,他右掌轻轻一捻,掌中白玉棋子顿成齑粉:“这看似歌舞升平的巍巍庙堂,远比那刀光剑影的莽莽江湖……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