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头场雪迟迟不来,天却干冷干冷的,风像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村里人早早换上了臃肿的棉袄,袖着手,缩着脖子,话也少了,似乎连闲话都冻在了嗓子眼里。
胡吊扯那破屋子,窗户纸早就烂完了,用几块破化肥袋子塞着,风一过,噗噜噗噜地响,像得了痨病的人在喘。他不大出门了,偶尔出来抱点柴火,也是低着头,贴着墙根,一闪就进了屋,快得像道影子。村里人见了他,远远就绕开,不是怕,是嫌。嫌他那副邋遢相,嫌他身上那股说不清的、混着霉味和孤僻的气味儿,更嫌他那“正经疯”的名头背后,牵扯出的种种不痛快——那些来了又走的播主,那些神神叨叨的专家,那场丢人现眼的报告会,还有每月那三百块说不清道不明的“补助”。
雪终于在一个夜里悄悄落下来,不大,薄薄的一层,盖住了村里的路、屋顶和光秃秃的田野,也暂时盖住了许多东西。
第二天一早,胡精明踩着咯吱作响的雪碴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村委会,脸冻得发青,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像是发现了新猎物的兴奋。
“支书!支书!出事了!”他还没进门就嚷起来。
村支书正围着炉子烤火,被他一惊,没好气道:“大清早的,嚎啥?天又没塌!”
“胡吊扯!胡吊扯他……”胡精明喘着气,压低声音,却更添了几分神秘和严重性,“他昨儿夜里跑村后头老坟圈子那边去了!有人起夜看见了,说他对着那些坟头,嘀嘀咕咕说了一宿的话!这大冷天的!这不是中邪,就是疯大发了!”
村支书皱起眉头:“你看真切了?谁看见的?”
“真真的!胡迷糊他爹起夜撒尿,吓得尿了一半憋回去了,跑回家被子蒙头哆嗦到天亮!”胡精明说得唾沫横飞,“支书,这事儿可不能不管了!以前是瞎胡闹,是‘非遗’,咱没办法。现在这可是实打实的……精神病症状了吧?大冬天跑坟地胡咧咧,这要万一出点啥事,冻死了,或者惹出点别的邪乎事,谁担得起责任?再说,这传出去,咱村成啥了?疯人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轻又重,像根小针,扎在村支书心头上。村支书没说话,盯着炉子里跳跃的火苗,脸色阴晴不定。胡精明的话,戳中了他这些日子最隐隐不安的地方。胡吊扯这个“包袱”,村里是越背越沉,越背越尴尬。供着不是,扔了也不是。
“你去,”村支书沉默半晌,对旁边一个年轻村干部说,“去把胡猜怼,还有胡明白叫来。再把王老师也叫来。这事儿,得议议。”
人到齐了,挤在村委会烟气缭绕的小屋里。
胡猜怼一听是胡吊扯的事,脸就黑了,闷头抽烟,不吭声。
胡明白一脸愁容。
王老师经过报告会一事,有点怕提胡吊扯,缩在角落。
村支书把胡精明说的情况讲了,环视一圈:“都说说,咋办?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
胡精明抢先开口:“要我说,这就是病!得治!以前咱糊涂,还当个宝。现在看清了吧?这就是个祸害!影响村容村貌不说,还有安全隐患!万一他哪天发起疯来,伤着人,或者一把火把自家点了,连带左邻右舍,谁赔得起?我建议,往上头报!报给镇上,报给民政,或者……报给专门管这种事的医院!该送哪儿送哪儿,该咋治咋治!村里不能留这个定时炸弹!”
“你放屁!”胡猜怼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通红,旱烟杆指着胡精明,“胡精明!你还是人不是?当初是你上蹿下跳把他弄成什么‘非遗’,现在又是你要把他当垃圾扔出去!治?送哪儿治?送精神病院?那是人待的地方吗?进去还有好吗?你这叫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胡精明脸涨红了,梗着脖子:“猜怼叔!你这话我不爱听!我也是为村里好!为他好!你说他在村里好?谁理他?谁拿正眼瞧他?吃没吃好,穿没穿暖,大冬天跑坟地跟鬼说话,这叫好?送出去,有医生看,有饭吃,有地方住,不比在村里强?我这是人道主义!”
“人道?我看你是缺德!”胡猜怼气得浑身发抖。
“好了!别吵了!”村支书烦躁地一拍桌子,“叫你们来是商量,不是听你们吵架!王老师,你是文化人,你说说。”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地说:“从……从科学角度讲,胡吊扯同志的行为,确实可能属于精神心理方面的异常。以前我们过于关注其文化表征,可能忽视了他作为个体的健康需求。如果……如果真的有专业机构能提供帮助,或许……未必是坏事。当然,要充分尊重他本人的……呃,权益。”
“听听!王老师都说了,是病,得看!”胡精明像是抓住了尚方宝剑。
胡猜怼狠狠瞪了王老师一眼,王老师吓得往后缩了缩。
一直没说话的胡明白,这时慢吞吞开口了:“支书,吊扯哥他到底是不是病,咱说了不算。得医生说了算。可要是真送走了,他一个孤老头子,无儿无女,以后可咋办?村里就真不管了?”
这话问得实在。屋里又安静下来。炉火噼啪响着。
村支书长长吐了口烟,终于下了决心:“这么着。精明,你跑一趟镇上,去民政所,把情况反映反映,问问像胡吊扯这种情况,上头有没有什么政策,什么救助、安置的办法。记住,如实反映,别添油加醋!明白,你去胡吊扯那儿看看,他到底咋样了,需要啥不。猜怼叔,你也别上火,咱这不是商量么,还没定。”
胡精明得了话,颠颠地去了。胡明白也起身出门,胡猜怼哼了一声,摔门走了。
镇上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快。胡精明下午回来时,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镇民政所的老陈,另一个年轻些,白净脸,戴着眼镜,自我介绍是县里“阳光家园”项目办的小刘。
“阳光家园”,是县里新搞的一个“重点民生项目”,专门“关爱和安置特殊困难群体,特别是失能、半失能及有精神行为异常的特困人员”,实行“集中供养,专业照护,回归社会”。
老陈在村委会向村支书和小刘介绍情况,语气公事公办:“胡吊扯的情况,我们有所了解。以前侧重于文化层面,现在看,可能更需要生活层面的关心和专业的健康干预。‘阳光家园’条件很好,在城郊,环境优美,有医生护士,有护工,吃住全包,还能进行一些简单的康复训练和手工活动,目的是让他们有尊严、有保障地生活。”
小刘笑容温和,递上宣传彩页,上面是明亮的楼房,绿化的草坪,穿着统一服装的老人做手工、晒太阳的照片。“我们项目是省里示范点,旨在解决像胡吊扯同志这样的特殊困难人员的实际困境,减轻家庭和社会的负担,也体现我们社会的温暖。如果村里和家属同意,我们可以尽快安排入院评估。”
“家属?他哪还有家属?”村支书苦笑。
“那就需要村里作为责任方,代为办理手续了。”小刘依然微笑着。
事情快得让人措手不及。评估组第二天就来了,一个医生,一个护士,还有小刘。他们去了胡吊扯家。屋里又黑又冷,气味难闻。胡吊扯缩在炕角,裹着一条露出棉絮的破被,眼神呆滞。医生问了他几个简单问题:“叫什么名字?”、“今天星期几?”、“这是几个手指?”。胡吊扯要么不答,要么答非所问。医生看了看环境,摇了摇头,在小本子上记录着。护士给他简单量了血压。
评估很快结束。结论是:“符合特困人员集中供养条件,有轻度认知与行为障碍,建议入住‘阳光家园’进行专业照护。”
手续办得异常顺利。村里开了证明,镇里盖了章,县里批了条子。似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一个“正当”的、 “负责任”的、 “有政策依据”的方式,来安置这个烫手山芋了。
来接人的车,在一个阴沉的上午开进了村。不再是以前那些花里胡哨的直播车,也不是朴素的公务车,而是一辆白色的、印着蓝色十字和“阳光家园”字样的厢式车,看起来很干净,很专业。
村里不少人出来看,远远地围着,指指点点,但没人靠近。
胡猜梗没有出来,他家门紧闭着。
胡明白来了,帮着把胡吊扯那点可怜的、散发着霉味的铺盖卷搬上车。
胡吊扯被小刘和一个护工扶着,他好像更瘦了,轻飘飘的,那身旧衣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他茫然地任人摆布,眼神掠过熟悉的破屋子,掠过光秃秃的老槐树,掠过远处沉默的田野和看热闹的村民,没有焦点,也没有波澜。上车前,他忽然停下,慢慢转过头,看向胡明白,嘴唇动了动。
胡明白赶紧凑近。
胡吊扯用极低的声音,含混地问:“明白……他们……要带我去哪儿?是……去有更多蜘蛛网的地方吗?”
胡明白喉咙一哽,鼻子发酸,使劲眨了眨眼,才说:“吊扯哥,是……是好地方,有饭吃,有暖和屋子住。”
胡吊扯“哦”了一声,不再问,顺从地低下头,钻进了白色的车厢。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村子,在薄雪未化的村道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印。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议论着:
“这下好了,清净了。”
“公家管了,省心。”
“说是条件可好了,享福去了。”
“享福?那种地方……唉,总比冻死饿死强。”
村委会的喇叭沉寂了好多天后,终于又响了。
村支书的声音,带着一种完成棘手任务后的轻松,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飘:“通知一下,我村村民胡吊扯同志,因其个人特殊情况,经本人……呃,经村里申请,上级关心,现已入住县‘阳光家园’特困人员供养中心,享受国家集中供养政策。希望大家不要再议论,更不要传播不实信息。让我们祝愿胡吊扯同志,在新环境里,生活愉快,身体健康。”
喇叭声在空旷的村落上空飘荡,很快被冷风吹散。
胡猜怼直到晚上才开门出来。他走到村口,站在老槐树下,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雪又悄悄下了起来,细细的,盐末一般。远处田野一片模糊的灰白,更远处的山峦隐在沉沉的暮霭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了很久,直到肩头落了一层薄雪。然后,他慢慢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咳完了,他直起腰,喘着气,望着苍茫的夜色,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安置了……安置了……也好……省得在这儿……被人当猴耍,当鬼嫌……”
雪渐渐大了,盖住了那两道车辙印,也盖住了这个冬天,村子里曾经发生过的,所有荒诞的、热闹的、最后归于冰冷沉寂的痕迹。那些布谷鸟,或许还在某个冻僵的巢穴里,做着关于下一个荒谬春天的、无人知晓的梦,梦呓般地昏昏沉沉地哆嗦了几嗓子,但不再是“闲得蛋疼” 细琢磨有点像“吊扯糊涂”,又像是“甩包支书”,或者像“精明人物”,更像是“是否错误”,等等,这布谷鸟,梦呓都有着玄机,听者随心而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