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低垂,清风贴着竹梢掠过,带起簌簌叶落之声。
四野阒寂——
静得出奇、静得骇人、静得连竹叶筛下的光斑都凝着寒意。
唯闻马车轱辘碾过地面的闷响,轧起片片枯叶,起起伏伏随风漫卷,衬得天地愈发空旷苍茫。
执缰驾车的黑袍人,身影在斑驳日影里凝作一道墨色。
车篷顶,素衣尘仰面正躺,唇间叼着一茎枯黄的狗尾草,两片竹叶覆眼,任暖阳泼洒周身,眉峰却蹙着一道化不开的结——
无关风月,而是少年郎心中郁结难舒的特有痕迹。
“纵观北燕境内,能请动步云风的不过五指之数。”
他忽然开口,声音混着草茎细微的窸窣,“而这五人中,最想让我消失的,唯有一人。”
其指节无意识地捻着袈裟衣角,这是自幼年在北林寺青灯下背诵晦涩经文时,便落下的旧习。
清风徐来,掀起车帘一角。
帘内传来景若风淡渺的嗓音:“当你这般问时,心中早有答案。既然心证已成,又何须向旁人求个印证?”
应声,马车缓缓停在一篷深浓竹影之下,凉意顷刻浸透衣衫。
素衣尘默然片刻,低声道:“是啊……唯他而已。”
袖中滑出一枚古旧铜钱,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模糊的铭文——
那是落北贤留给他的唯一物件。
“终是圣明天子事,高墙深殿又何人?”景若风语声轻渺,似叹似问。
“若真是帝都城的那位……”
素衣尘取下覆眼的竹叶,抬眸望向叶隙间漏下的破碎天光,“何须假手江湖?大内高手如云,随便寻个由头暗中行事,岂不更干净利落?”
“庙堂之人,最忌‘阴私牵连’四字。”
景若风的声音冷了三分,带着洞悉世情的凉薄,“用江湖人,沾不到朝堂衣角。‘明哲保身’四字,写尽千古宦海沉浮。”
“明哲保身……”素衣尘喃喃重复,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重新凝聚了起来——
不可否认,景若风所言不是没有道理。
北燕境内,唯那端坐至尊之位之人,有最充分的理由抹去自己的存在。
他缓缓撑身坐起,望着纷扬飘零的竹叶出神。
叶落无声,却似千言万语——
这纷乱世道伤人,有时便如此叶,不见刀光剑影,却能在心头刻下深痕。
“若非他所为,你又待如何?”景若风这一问,如钝刀刮骨,字字刻在素衣尘的心头。
他嘴角缓缓扯起一丝极淡的苦笑:“知道刀从何处来,至少死得明白。”
“然后呢?学那江湖匹夫,血溅五步?”
景若风淡然再问,“但以现在的你,怕是连北燕皇城的第一重门扉都摸不到。”
素衣尘怔住,眼底光影明灭。心中蓦然闪过一念——
是他如何?不是他又如何?如今自己一身如飘萍,纵知真相,又能如何?
‘哎——!’
一声长叹逸出唇缝,他再度躺倒,望着悠悠飘落的竹叶,缓缓闭目——
只愿暂避这纷扰世相。
然,闭眼的一瞬,一片竹叶旋落,不偏不倚,正点在他鼻尖。
冰凉触感激得其眉梢微动。
片刻寂静后,他嘴角倏然扬起一丝澄明的笑意,周身郁结之气竟随这一笑散了大半。
眼底迷雾褪去,他再度起身坐直,伸出修长细白的双指,凌空夹住一片飘零的落叶,指尖轻捻叶脉纹理,缓缓道:“世事纷扰几时休,繁华落尽方为真?”
“真不真,总要活着才能看见。”不知何时,那驾车的黑袍人已然立在车篷边沿。
话音未落,她回眸一瞥,见素衣尘眉间疏朗,眼底寒意稍融,便开口道:“世事纷扰,逍遥此生不回头。红尘浪子,一杯浊酒爱恨愁。”
语声沉静,竟透出几分与她周身冷冽杀气不符的苍茫。
“红尘纷扰世事难啊!”
素衣尘深深一叹,侧目看向黑袍人,缓声问道:“美女姐姐……像是个有故事的女杀手?对这世事人心,感悟要比我这个刚入世的小和尚,深得多。”
“红尘人心么?”黑袍人眼底少了些许杀意,多了几分渺远的忧愁与追忆。
顷刻间,她整个人的思绪仿佛都飘散开去,融进这无边的竹海风声里。
“红尘人心,原是万般因果根源。”
素衣尘说话间,忽将手中竹叶弹出,任其随风飘转,“世间诸事,皆因心而起,亦因心而灭。如这落叶,由风而起,因风而落。”
“风从何来?”
黑袍人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北边来的风,带着血气味;南边来的,混着胭脂香。心之所动,往往身不由己,就像你我今日在此,真是自己选的路么?”
她说罢,仰首望向那片翻飞的竹叶,眸光悠远,似穿过岁月尘埃,落在某个遥不可及的从前。
许久,她缓缓伸出修长白皙的右手——
轻轻接住素衣尘弹出的那片竹叶,低语如絮:“世间万事,终究在天不在人?”
“可我更信事在人为。”素衣尘吐出唇间草茎,目光锐利如剑,扫过竹林深处。
“日月循环,天道有常。你既入空门,当知顺逆皆缘。”黑袍人将手中那片竹叶重新掷向半空。
“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
素衣尘蓦然昂首,目灼如星,似在与天争辩,但更多是在与自身命运角力,“我幼时读过史书,哪一页不是写满了‘人定胜天’?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书生执笔展风流,武夫握刀气长虹,他们从不信天,信的是手中笔杆利器、胸中信念、筋骨意志,是胸中那口至死不休的少年气。”
他虚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我信命,但我命——由我不由天!”
“命由己造,可天道无常。我年少时,也曾凭手中三尺青锋,想斩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后来……”
黑袍人眼眸微收,寒意渐深,“后来发现,路是斩出来了,但路上铺的,是旁人的性命,也可能是自己的半生光阴。这算胜了天,还是败给了因果?”
素衣尘闻言淡然一笑,笑意里染上几分桀骜锋芒:“天道无常,不过是时势造英雄。器不利可借,术不精可练,法不强可学,道不通可悟,时不逢可等,事不明可度。命虽天定,运由己作——成事在天,可谋事,终在人。”
“你生于帝王家,长在清净院,修的是众生平等道,持一颗慈悲菩提心,渡的是芸芸众生苦,既知天命难违,何不顺其自然?”黑袍人声缓如诵经,句句皆蕴佛理禅机。但握剑柄的左手指节微微发白,泄露了心湖深处一丝不平静的涟漪。
“世间万事,风云变幻,纵使仓惶翻覆,波谲云诡,但志心一处,便无事不办。”
素衣尘唇齿微动,似含悲悯,“即使万事变迁,因果加身,也终有彼岸。”
“人定胜天,天定兮胜人。天人相争,不过一瞬间!”
黑袍人并未直接回应,转而问道:“你可知逆天而行,代价几何?”
“阿弥陀佛!”
素衣尘双手合十,低念佛号:“残躯饲鬼,永堕阎罗。”
“既窥天命一隙,已是莫大造化。欲改天纲地常,实属痴心妄念。”
黑袍人摇头,语落惊风,“万般皆因果,何苦执著?”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素衣尘字字沉凝,如金石坠地,“天定胜人,人定亦可胜天。然千秋功业,终究在人不在天。”
“时代的一粒尘,落于人肩便是山。”黑袍人语音未落,身形已倏然落回车辕。
她目视前路,忽扬鞭策马:“我曾如你,深信人定胜天。而今……但求世事无愧于心。”
竹海涛声渐起,车轮滚过层层积叶,碾起枯黄漫天,纷扬如尘世颠倒,光阴碎屑。
“人世沉浮苍峦起,苍天又能奈我何?”素衣尘豁然起身,纵身一跃,袈裟在风中翻飞鼓荡,身姿却轻若浮羽,稳稳落座于黑袍人身旁,仿佛方才关乎天道人事的激烈论辩,不过是漫漫途中一时的消遣。
黑袍人侧目看他,眸中深意流转,如古井投石。
“莫这般瞧我。天下武学,浩如烟海,这只是不借内力的取巧法门罢了。”
素衣尘轻掸衣袖,笑意疏淡,“闯荡江湖么,保命的技艺,多学一点总没错。”
黑袍人收回目光,腕底轻振——
缰绳脆响,车速骤疾,将满地苍黄远远抛在车后。
竹影倒退,在二人身上掠过明明暗暗的斑痕。
马车碾碎一路光影,消失在竹林尽头。
唯那簇被车轮惊起的竹叶,仍在原地徐徐旋落。
远处山峦叠翠,近处古道苍黄。
江湖路远,庙堂灯深,皆在这一车、三人、满袖风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