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未交锋,意已摧林。
黑袍人面纱轻扬,隐约露出刀削般的下颌弧线。
下一瞬,她手腕倏然轻旋——
长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刺目白虹,直贯步云风心口!
长剑过处,落叶纷扬,却在半空陡然凝滞——
步云风动了。
他抬腕、起剑、斜挑,正点在那白虹最盛处。
“铮——!”
长鸣裂空,白虹倒卷而回。
黑袍人双指如拈花拂露,凌空一旋,剑柄已稳稳落入掌中。
“离手剑。”步云风眼底寒芒微凝,“阁下绝非夜孤城。你是谁?”
“剑奴。”
黑袍人语声冷澈,向前踏出一步,掌中长剑颤鸣如龙吟浅渊。
“看来你我是同道中人。”步云风后退半步,目光落在那柄剑上,“此剑非凡品,可有名?”
“杀人器,何须名。”黑袍人话音方落,剑鸣忽止。
此剑形制古拙,剑脊隐现松纹,虽不在天下名剑榜之列,但凡眼皆可辨——
这是一柄饮过高手血的凶兵。
霎时,整片竹林陷入死寂。
步云风身后,那些白袍杀手竟同时按剑后退,只为避开对方那弥漫四野的肃杀剑意。
“可以杀人了吧。”黑袍人话落,周身真气如潮涌起。
长剑再次脱手。
这一次极慢,慢得能看清剑锋割开气流时漾开的细微涟漪。
步云风瞳孔骤缩,冷哼道:“离手剑术重出江湖,确是可观。然徒仗诡道,虚张声势,终非正途。”
青衣隐隐飘荡间,他内力沛然运转,七星剑刃陡然蒙上了一层青辉。
振腕!挥剑!
剑锋在身前划出七道璀璨弧光,交错如星轨纵横,与那破空长剑擦出连串火星。
火画溅落,数株老竹悄然浮现蛛网般的细密剑痕——
每一痕,皆深透竹骨,寸寸断绝。
两股剑意凌空对撼,林中骤起萧萧剑风。
黑袍人双指并拢凌空一引,长剑嗡鸣大作,剑芒暴涨如白龙昂首,携震撼天地的凶威再度袭来!
“当真以为这虚浮剑术能困住我?” 步云风怒喝一声,周身真气悍然外放,袭来的古剑硬是被震得倒飞三丈。
然不待他喘息,黑袍人已借势旋身而起——
足尖轻点竹梢,身形如墨蝶翻飞,剑锋在半空划出九道虚实难辨的残影。
九影归一,凝作一道三丈剑气裂空斩落!
步云风面色一凝,厉声喝道:“结阵!”
应声,他身后那十三名白袍杀手瞬间移位——
这些人皆是死士,闻令当即以血肉之躯筑成剑墙。
剑气斩落,血雾弥天。
竹影间绽开朵朵凄艳血泊,十三死士顷刻毙命,剑气余势犹在步云风胸前衣襟,划开一道浅痕。
“这一剑,是告诫。”黑袍人飘然落定,垂剑于侧。
步云风低头看着胸前那道细如发丝的剑痕,忽然低笑出声:“好剑术……是在下眼拙,小觑了阁下。接下来,便让阁下见见,何谓‘飞花逐蝶’。”
他声转肃然,七星剑如虹仰指苍穹——
剑身列如北斗星辰的七颗湛蓝宝石逐次亮起,每亮一星,林中剑气便森寒一分。
待七星全亮,整片竹林已尽数笼罩在一片肃杀青芒之中。
便在此时,步云风青衫一展,人随剑走——
“七星戮影。”
声起影随,他身后竟拖出七道虚实交错的残影,每道皆持剑作不同招式,暗合北斗星位——
每一影皆藏一道杀招。
七式叠加,剑气撕空之声如群星齐喑。
黑袍人静立如松,恍若未觉,直至剑气临身三尺,她才赫然抬腕。
没有炫目光华,没有震耳轰鸣。
剑锋由下而上斜撩而出,轨迹朴拙如樵夫劈柴。
一声轻响,如凤唳九天。
步云风周身剑罡溃散,七道残影湮灭刹那,整个人被一股巨力震得连退七步。
竹林狂乱的气流重归寂静,唯余满地断竹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他拄剑而立,勉强站稳,唇角渗出一缕猩红,眼中却泛起奇异光彩:“扶摇境高手……”
话音未落,其长袖一拂,周身残余剑气尽数弥散。
马车帘幕微动,素衣尘不知何时已悄立于车顶,轻声道:“看来今日,天不遂你愿。”
“是吗?”步云风抹去嘴角血迹,忽将七星剑往胸前一横——
双手急速结印,青衫无风自动。
七星剑顿时升起冉冉剑芒,吞吐不定。
“以气血饲剑……”
素衣尘眸光微凝,“他这是要搏命。”
霎时,剑气再度纵横肆虐,四野不再平静。
下一瞬,他双手紧握剑柄,缓缓举过头顶——
整片竹林的光线暗了三分,风止虫寂,连远处溪流声都仿佛被无形之力掐断。
所有剑气、杀意,尽数敛于这一剑之中。
“此剑名——‘七星映天’。”步云风声音低沉,挥剑一斩。
黑袍人迎着扑面而来的凛冽剑气,悠然踏步上前。
她将手中长剑竖于眉心前三寸,剑身映出其眼底一线凝练寒芒,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刮过:“我之剑术,虽不及夜孤城的那般孤高绝傲,却也算练过几年……”
她剑锋微转,林间忽有萧瑟之意弥漫:“杀你,足矣。”
话音未落,剑气临身,
她蓦然抬眸,手中长剑已然划出一道轨迹——
没有人看清这一剑,或者说,这一剑本无轨迹。
两道剑光交错而过的瞬息,时间仿佛凝固一刹。
“轰——!!!”
方圆十丈,所有青竹齐根断绝,轰然塌倒。
步云风单膝跪地,七星剑斜插于身前地面。
黑袍人飘然落回车辕,剑已归鞘,袖角未染尘埃,唯有面色苍白了三分:“让路。”
步云风撑剑起身,目光在黑袍人身上停留一瞬,又深深掠过车顶的素衣尘。
良久,他终是侧身退至道旁。
马车缓缓驶过,他嘴角笑意愈来愈深,最终化作一声悠长叹息。
待车轮声远去,他忽然咳出一口黑血。
竹林重归寂静,唯余满地剑痕与血迹,在渐沉的夕照下,暗沉如赭。
远处马车顶,素衣尘收回望向天际孤云的目光,转而凝视黑袍人:“美女姐姐,你受伤了?”
黑袍人解开面纱一角,露出苍白却依然清绝的容颜。
她拭去唇边一丝猩红,声音平静无波:“足够送你到安全处。”
“之后呢?”素衣尘轻声追问。
“之后……”
黑袍人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倦意,“剑钝之前,总能再杀几人。”
车后暮色渐沉如墨,素衣尘眼中映出远山孤直的轮廓。
像一柄剑,立在天地间——
明知终将被岁月风化,却依旧选择以锋芒直面长夜。
也许,这世间少年,本当如此:肩挑明月展风流,马踏青云纵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