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微拂,竹叶飘零。
一辆青篷马车碾过积叶,缓行于晨雾未散的竹林深处。
车辕上坐着一人,黑袍覆身,面巾掩容,只余一双清冷眼眸如浸寒潭,眼波流转间隐有剑气暗藏。
车内二人,一着锦袍倚窗,一裹袈裟卧榻——
后者额间一点朱砂,在透帘而入的曦光里艳得灼目。
“吁——!”
黑袍人忽地勒缰驻马,清脆的声音划破了沉静的黎明。
车停在竹叶纷扬之下,恰好接住了一缕穿透林隙的晨光,掠过车窗,映在白裟和尚的脸上,原本就面色素白的他顿时如覆薄霜,愈显憔悴。
‘咚——!’
竹梢露水在阳光照耀下渐次凝聚,化为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珠玉,悠悠颤颤,接连自叶尖垂落。
黑袍人回头扫了那和尚一眼,见其苍白面容被晨光镀上一层霜色,愈显病骨支离,便舒展身躯,随之一个优雅的动作跃下车辕,左手自怀中取出一只羊脂玉瓶,右手并指凌空一划——
“凝——!”
法诀轻启,真气如丝自指间流转。
在她强劲内力牵引下,一颗颗将坠未坠的露珠自叶尖浮起,于半空中汇作涓涓一线,在朝阳下流转出七彩晕光。
“落——!”
她指尖轻挽,施展一套行云流水的指法,那道道水线如灵蛇入瓮,悉数纳入瓶中。
“访古登岘首,凭高眺襄中。天清远峰出,水落寒沙空。抚琴见游子,醉酒入梦逍。”就在黑袍人转身跳上车辕之际,车内忽响起清朗吟诵之声。
原是那倚窗的锦袍人——景若风。
只见,他笑吟吟掀帘道:“本是来参加天墉城剑林大会的,没想到归途,倒捡着个妙人。”
“捡着一个如此俊秀的和尚不好么?”不知何时,白裟和尚已坐起身,懒懒打了个哈欠,伸了伸腰肢。
“寻常人醒转,总要先问一句‘此处何方’、‘阁下何人’。”
景若风挑眉,眼底含笑打量着白裟和尚,“小师父倒是从容。”
“世人着相,我自观心。”
和尚低咳两声,嗓音微颤,却字字清晰:“平僧岂是那些凡夫俗子可比?”
“驾!”
车辕黑袍人神情未变,扬鞭之际,将手中玉瓶向后一抛,道:“聒噪!”
应声,素衣尘不恼反笑,接过玉瓶轻嗅,只觉一阵清香沁入肺腑。
随即,他深吸一气,舒展胸腔,声音仍带颤意却从容些许:“贫僧素衣尘,曾在北林寺苦修数十载。世味本就薄似纱,唯我素衣迎风尘——便是这话了。”
“你这和尚有意思,我喜欢。”景若风抚掌拍了拍素衣尘的肩膀,“在下景若风,南诀景氏子弟。”
“小和尚,废话太多,当心误了性命。”黑袍人声线清冽如淬竹露,驾着马车悠然缓行。
素衣尘倚着车壁,将瓶中清露饮下半口,顿时一股沁凉自丹田流向四肢百骸:“我已武功尽失,与废人无异。况且……”
他又饮一口,颊边浮起淡淡血色,“阁下既以竹髓清露为我续脉,总不至于专程再杀我一次吧?”
“小和尚,你很聪明,在试探我救你得目的?”
“可你在这般絮叨下去,届时真气散尽,纵有灵露也回天乏术,到那时才真与死人无异。”
听黑袍人说的真诚,素衣尘仰首又饮一大口清露,顿觉神清气明,七经八脉间得痛楚亦消减几分。
景若风见他接连饮那露酒,忍不住道:“你不是和尚吗?怎能饮酒!”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
素衣尘痛苦稍减,喉间滚动时眉梢微舒:“谁规定出家人不能饮酒作赋,这些皆是世人自缚之牵绊枷锁。若不饮酒吃肉便可成佛,那这世间岂有凡尘?”
“满嘴胡言。”黑袍人瞥了素衣尘一眼,不再言语,只手中鞭梢轻振,马车陡然加速。
素衣尘却不罢休,话锋轻转,问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许久无声。
见此,他将眸光转向景若风。
“别看我!”
景若风被他目光所灼,忙以扇掩唇,悄声附耳:“她虽是我的剑侍,但我要听她的,不然会挨揍。”
素衣尘再度望向那黑袍背影,尤其那双清澈灵动却暗藏几分冰冷和杀气的眼眸,心中笃定:那面巾之下,必是一张绝世容颜。
为掩刹那失神,他举瓶又饮,嘴上不停:“你不说我也知道?我虽是第一次入世,却也读过许多江湖奇闻。似你这般装束寡言、行事利落而不露破绽者,在话本里多是女杀手。”
“你怎知是女子?为何不能是少年郎?”景若风声压得很低,眼睛却瞟向车外。
素衣尘轻笑摇头,晃了晃手中玉瓶:“此露隐有药香,采撷手法是‘寒江钓雪指’——此技传女不传男。我虽初涉江湖,却在北林寺得藏经阁读过《奇技录》,其中恰有此技传承记载。”
闻言,黑袍人指间缰绳几不可察地一紧,背影微微一僵
自以为勘破玄机的素衣尘颔首续道:“我们这一路相伴前行,总需个称呼……唤你前辈?道友?还是……?”
黑袍人不答,扬鞭时一缕青丝逸出帽檐,在微风里曳着晨光。
景若风轻摇折扇,但笑不语。
马车颠簸中,素衣尘忽又轻声试探:“前辈,你武功奇高,指法造诣不俗,年龄应该在我之上,这般称呼,可好?”
话音未落,马车骤然疾驰,素衣尘一个不稳踉跄扑倒。
稳住身形后,他竟抚掌轻笑,朝马车外扬声道:“那唤你‘美女姐姐’,总可以了吧!”
余音尚在竹林间飘荡,马车速度已然渐缓。
前方久久沉默,直至竹林将尽、官道在望时,才随风飘来淡似竹息的一句回应:“随你。”
素衣尘眉梢微扬,左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抚瓶莞尔:“这回总算称呼对了。”
景若风看看车内又望望车外,忽觉手中折扇多余,索性探身望向渐展的旷野。
晨光彻底漫过山脊,马车载着三人,驶入了一片金灿灿的天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