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制举
书名:天地一沙鸥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2902字 发布时间:2026-06-02


天宝六载,正月。长安。

杜甫站在长安城南的明德门外,仰着头,脖子都酸了。城墙从平地拔起,高得不像话,比洛阳的城墙高了一倍不止。每一块砖都有半人长,严丝合缝地垒在一起,像一面没有尽头的青灰色悬崖。城门楼三层飞檐,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声音清脆而高远,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他已经在长安待了快两年。

两年。从二十四岁到二十六岁。他参加了两次科举考试。一次是各州乡贡在长安的统一复试,一次是皇帝特诏的制举。两次都落榜了。第一次他告诉自己:没关系,第一次嘛,长安人才济济,自己准备得还不够充分,下次一定行。第二次他告诉自己:制举本就比常科更难,几百人里取几个,没中是寻常,不必太放在心上。

今年是第三次。这一次不是进士科的常科,而是制举。所谓制举,是皇帝临时下诏举行的特别考试,专门选拔“非常之才”。不考诗赋,不考帖经,只考策论。今年的策问是关乎军国大计的,三千字以内,把你的经纬韬略全部摊在纸上。这正是杜甫的长处。他这两年没有白待,除了读书,就是在长安城里转悠。他把看到的一切都记在心里,写成了一篇又一篇策论的腹稿。

他觉得这一次,自己有把握。

他穿过明德门,走进长安城。长安城太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是一只蚂蚁。朱雀大街宽一百五十步,从明德门一直通到皇城的朱雀门,笔直笔直的,像一条被尺子量过的河。街两旁种着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伸着,像是无数只枯瘦的手。街上骑马的、坐车的、挑担的、步行的,穿绸的、穿布的、穿皮裘的、穿破麻的,多得数不清。胡人、吐蕃人、高丽人、倭人,各种肤色,各种口音,混在一起,嗡嗡嗡地响着,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在崇仁坊租了一间屋子。不大,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架。崇仁坊是长安城中最热闹的坊之一,离皇城近,又靠近东市,许多外地来的士子都住在这里。韦之晋家在崇仁坊也有一处宅子,门口两棵老槐树,极好认。

他没去找韦之晋,觉得自己没脸去见他。韦之晋到长安后就托人介绍进了京兆府当了个书吏,虽说只是抄抄写写的差事,但好歹有了份俸禄,见了面难免要问一句“子美考得如何”。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这天傍晚,他从礼部衙门回来。礼部在南面的安上门内,他来回都是走路,舍不得雇车,从崇仁坊到安上门,要走小半个时辰。这一趟是去打听今岁制举的详细章程,到了衙门口却被一个门吏挡了回来。门吏是个瘦高个,脸上挂着一种很标准的、公事公办的不耐烦,说“制举之事尚未明发,回去等着”。

吃了闭门羹,回到住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推开那扇吱吱呀呀的木门,走进那间半暗的斗室,没有点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隔壁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孩子的哭闹声。再远一些的地方,是朱雀大街上隐隐约约的车马声,愈夜愈稀。从洛阳到长安这两年,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声音——它们像一堵墙,帮他挡住了自己的内心。一旦静下来,那些被嘈杂遮蔽的东西就浮上来,开始一件一件地敲他的门。

他想起昨夜的梦。梦里他坐在巩县老宅的院子里,继母给他端了一碗热粥,粥很稠,加了红枣,是他小时候最爱喝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却是凉的。他抬头看继母,继母的脸忽然变成了祖父的脸。祖父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种目光,和他七岁那年祖父在堂上说“此孙必光耀吾门”时一模一样。他想要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就醒了,怔怔地发呆。二十六岁了,还在长安城里当一条米虫,靠父亲从奉天寄来的钱过日子,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等。等考试,等消息,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未来。这种日子,说出来都嫌丢人。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点上了灯。继续写那篇大半个月没写完的策论。他提了边境的隐患,提了州县的吏治,他知道问题不在边境,不在州县,在朝廷。朝廷里有人蒙蔽圣听,有人在用全国的粮饷养自己的私兵。但他还拿不定主义,要不要捅破这层纸。

祖父当年就是写这种策论的人。祖父做洛阳丞时,便因直言被贬到吉州;做修文馆直学士时,又因一句话触怒张易之,被排挤出朝,流配峰州。贬谪、流配、冷遇、闲置——这些词伴随了祖父一生。他记得父亲提起祖父时,语气里的崇拜和语气里的恐惧总是交织在一起。崇拜是因为祖父站得直,恐惧是因为站得直的后果太惨烈。

他不想被贬,也不想说谎。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经是戌时。他站起来,决定出去走走。吹吹风,也许能把脑子里那些纠缠不休的东西吹散些。

第二天,收到父亲写来的信。信里照例是那些话:家里一切都好,继母身体也好,你专心备考,不要挂念家中,钱已经托人带去了长安西市的汇通柜坊,你去取便是。末了,加了一句:你二哥在洛阳太学里课业甚好,博士说今年秋可以参加乡贡。尔当以兄为勉。

他铺开纸给父亲回信,写了“父亲大人膝下”,然后停住了。他有很多话想说——说自己每天只睡三个时辰,说自己把这三年所有的制策题目都做了两遍,说长安城比他想象中复杂一百倍,说他没有把握。但他一句都没写。他只写了一行字:儿一切安好,正在备考,请父亲大人勿念。

三月,制举的诏书终于下来了。今年的制举由左相李林甫亲自主持。李林甫这个人,在朝中当政已经十多年,凡是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人,都被他用各种手段排挤出去了。去年有个叫李邕的,做了北海太守,诗文双绝,名满天下,只因在奏疏中对李林甫的政绩提了一句不同意见,就被安了个“讪谤朝政”的罪名,杖毙在刑部大牢里。杜甫知道这件事。全长安的人都知道。

杜甫告诉自己:你是来考试的,不是来弹劾宰相的。你把策论写好,把该说的话说了,不该说的一句不说,不会有事的。但他心里那个声音没有消失。那个声音说:你明明知道,这场考试的主持者,恰恰就是那个你策论里想骂的人。

四月初八,制举在尚书省大院举行。天还没亮,杜甫就到了。他穿着一件干净的青色袍子,袖口磨破了,昨晚用针线补过,补得不太平整。他站在尚书省门前的队伍里,前面是几百个和他一样等待入场的士子——有人在小声背诵策论,有人在整理衣冠,有人闭目养神。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紧绷的表情。那种表情他很熟悉,这两年在长安他见过无数次——它有一个名字,叫“孤注一掷”。

考场是一间极大的厅堂,能容纳三百人同时答题。每张桌子间距三尺,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碗清水。杜甫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他先研墨,研得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可以让他安静下来的仪式。墨研好了,他铺开试卷,先看题目。

题目只有八个字:安边、抚民、理财、用人。

他吁出一口气。这道题他压中了。他在心里打了三遍腹稿的那篇文章,刚好可以全部用上。

他提笔蘸墨,开始写。开头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忘了自己在考场上。他忘了主考官是谁,忘了阅卷人会怎么看,忘了这三千字将决定他后半生的命运。他只想把这两年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里看到的一切都写进去——把那些民夫的腰、那些歌女的脸、那些被马蹄踏烂的秧苗、那些被一脚踹倒的孩子,全部写进去。他没有直接骂任何人,他只是把事实一桩一桩列出来。他相信事实自己会说话。

写到结尾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此刻他心底想的是——安边之要在选将,选将之要在去奸。这跟之前打的腹稿,是两样的。而这个“奸”,不需要他指名道姓,朝中任何人都心知肚明。

他把笔搁下了。

想先想清楚,要不要这样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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