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到现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城区的巷子很窄,警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巷口。他拎着工具箱走进去,两边的墙面爬满了藤蔓,路灯还没亮,巷子里光线昏暗。
沈澜站在一栋老居民楼门口,手里拿着记录本,脸色不太好。看到林深过来,她合上本子,朝他点了点头。
“死者男性,五十岁左右,独居。邻居闻到异味报了警。”沈澜的声音很平,但林深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记录本边缘轻轻敲击,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林深没有多问,弯腰钻过警戒线,走进屋里。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堆满了杂物。死者躺在卧室的地板上,面朝下,身下有一摊暗红色的血。林深蹲下去,翻过死者的身体。胸口有一道刀伤,从锁骨斜向下,一直延伸到肋骨。切口很整齐,一刀致命。
他的手指停在伤口边缘。这个角度、这个深度、这个方向,他见过。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但手记得。
“手法和之前类似。”沈澜站在卧室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林深抬起头。“之前?什么之前?”
沈澜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张死者的脸,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念什么。林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谁死了?”林深问。
沈澜的目光从死者脸上移开,看着林深。“不重要。”
林深盯着她的眼睛。他在她眼睛里看到了恐惧,不是对死者的恐惧,是对什么东西的恐惧。他正想再问,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是顾小曼发来的消息:“你们在哪?我到巷口了。”
“让她进来。”沈澜说。
林深回复了消息,然后继续验尸。他检查死者的口腔、鼻腔、指甲缝,在死者的嘴里发现了一张纸条。纸条很小,折成四折,塞在舌根下面。他用镊子夹出来,展开。
上面写着三个字:“告诉林深。”
林深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念出声:“告诉林深。告诉我什么?”
沈澜从他手里抢过纸条。她的手在发抖,把纸条捏得皱成一团。“你别看了。”
“沈澜。”
“我说你别看了。”沈澜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愤怒,是害怕。
林深没有追问。他继续验尸,但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三个字——“告诉林深”。他不记得这三个字的意义,但看到它们的时候,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以为要停了。
顾小曼到了。她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门口,看到沈澜的表情,又看了看林深,没有问。她走到死者旁边,打开电脑,调出什么资料,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沈澜。”顾小曼叫她,“你过来看。”
沈澜走过去,低头看屏幕。她的脸色变了,变得比刚才更白,白得像纸。
“怎么了?”林深问。
沈澜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到客厅的茶几前,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寄件人,没有收件人,只有用红笔写的一个字——“深”。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一个字都没有,空白的。她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白的。
“空白的。”沈澜说。
顾小曼走过来,接过信纸,对着灯光看了一眼。“有字痕。被压过的,用力写但没有留下墨水。”她从包里拿出一支铅笔,把信纸垫在笔记本上,用铅笔的侧面轻轻涂抹。
字迹浮现出来。三个字——“他回来了。”
沈澜手里的信纸掉了。她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
顾小曼捡起信纸,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发抖。
林深走过来,看了一眼。“谁回来了?”
沈澜和顾小曼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林深看着她们,等着答案。但没有人给他答案。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回来了,而他不记得那是什么。
现场的勘查结束了。死者被装进黑色运尸袋,抬上了车。林深收拾好工具箱,走出楼门。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潮湿的光。
沈澜从后面跟上来。“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开车了。”
“我送你。”沈澜的语气不容拒绝。
林深看了她一眼,没有争。他把工具箱放进自己车的后备箱,然后上了沈澜的车。顾小曼坐在后排,抱着电脑,一声不吭。
车在夜色中行驶,谁都没有说话。林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他想问那三个字的意思,想问“他回来了”是谁回来了,想问沈澜为什么害怕。但他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到家后,林深下车。沈澜也下来了。
“你上去吧。”沈澜靠在车门上,“我走了。”
林深点头,转身走进楼道。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着扶手上楼。到门口,掏出钥匙开门,灯亮了。
他换鞋,走进客厅。走到书架前,准备把今天带的资料放下。他的目光扫过最下面那层——那本泛黄的空白笔记本不见了。
他愣住。蹲下去,把书架最下层的杂物全部翻出来。没有。他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那本笔记本不见了。
林深站起来,环顾客厅。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动。他走到窗前,探出头去。楼下路灯下站着一个人,仰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那个人身上——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到脸。身材瘦高,像一根立在那里的电线杆。
“你是谁?”林深喊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林深转身,冲出门。他跑下楼,一步跨三级台阶,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冲出去。
路灯下,没有人。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深站在路灯下,喘着气。他环顾四周,花园里没有人,停车场上也没有人。地上有一个东西,白色的,在路灯的光下格外显眼。
他走过去,蹲下去。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座墓碑。墓碑上刻着名字——林远山,王秀兰。墓碑前放着一束白色菊花,花瓣上还有露水。
林深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手写着一行字:“你忘了我,我没忘了你。三天后见。”
他的手指攥紧照片,指节发白。
手机震动了。是沈澜发来的消息:“新案受害者又出现一个。老城区的桥洞下,流浪汉,死法一样。”
林深打字回复:“我过来。”
沈澜:“你别来了。太晚了。”
林深:“我要查。”
沈澜沉默了几秒,发来一个定位。
林深把照片放进口袋,跑出小区,上车,发动引擎。车驶上主路,往老城区的方向开。
路上,他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那张照片。父母的名字,他记得。林远山,王秀兰。他们的墓在城郊的陵园,他每年清明都去。但照片上的花不是他放的。
三天后见。三天后会发生什么?
他踩下油门。车在夜色中飞驰,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拉出一道道光带。
到桥洞的时候,沈澜已经到了。她站在警戒线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看到林深,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让你别来了吗?”
“我要查。”林深弯腰钻进警戒线。
死者是一个流浪汉,裹着破旧的军大衣,躺在桥洞下的纸箱上。胸口有一道刀伤,和之前那个死者一模一样。
林深蹲下去,检查伤口。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深度,同样的手法。
“两个案子,同一个人。”林深站起来。
“可能。”沈澜的声音很轻。
“也可能不止两个。”
沈澜没有回答。
林深看着她。“你认识那个凶手。对不对?”
沈澜的目光移开了。“不认识。”
“那你怕什么?”
沈澜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开。
林深站在桥洞里,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冷。他看着沈澜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变得陌生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会告诉他一切,现在她什么都不说。
他拿出口袋里的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字。“你忘了我,我没忘了你。三天后见。”
林深把照片放回口袋。他走出桥洞,上了车,没有回家。他开车去了陵园。
陵园在城郊的山坡上,门已经关了。林深翻过铁门,走过一排排墓碑,找到父母的墓。
墓碑前,放着一束白色菊花。花瓣上的露水还没有干。旁边的地上,有一张纸条,压在石头下面。他拿起来,展开。
“你忘了我,我没忘了你。三天后。”
林深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名字。石头是凉的,名字是刻进去的,抹不掉。
“爸,妈。”他叫了一声,但没有下文。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想说他忘了很多人,很多事,但他想查清真相。他想说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那个人知道他是谁。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陵园。
上车后,他给沈澜发了一条消息:“三天后,会发生什么?”
沈澜回复得很快:“不知道。”
“你知道。”
沈澜没有再回复。
林深放下手机,发动引擎。车驶回市区,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上楼,开门,开灯。
窗户还开着,窗帘还在飘。他走过去,关窗,拉好窗帘。他走到书架前,那本空白笔记本不见了,留下一个空位。
他盯着那个空位,站了很久。
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睡,他在想“三天后”。三天后,那个人会来。三天后,他会知道真相。
天亮了。
林深起床,洗脸,换衣服。他拿起手机,给沈澜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请假。”
沈澜:“去哪?”
林深:“查案。”
沈澜:“等我。”
林深没有等。他出了门,开车去了市局档案室。老周还没来,门锁着。他用以前的方法开了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个,但手记得。
他拉开李雪案的柜子,把卷宗全部搬出来。一页一页地翻,一张一张地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但他觉得这个案子和那三个字有关。
“告诉林深。”
告诉林深什么?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手写的备注——“李雪齿痕异常,非正常死亡,怀疑与民俗祭祀有关。”
字迹是他的。他不记得写过这行字,但笔迹认识。
他把卷宗放回去,走出档案室。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跟他打招呼,他点头。
到停车场,沈澜的车停在那里。她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你不是请假了吗?”沈澜把咖啡递给他。
“改了主意。”
沈澜看着他。“你去了档案室?”
林深喝了一口咖啡,没有回答。
沈澜沉默了几秒。“林深,有些事,你不记得更好。”
“你瞒着我。”
“我在保护你。”
“从什么?”
沈澜没有回答。她上车,发动引擎。林深站在车窗外,看着她的侧脸。
“沈澜。三天后,那个人会来。”
沈澜的手指握紧方向盘。
“你要让我一个人面对,还是告诉我真相?”
沈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
“三天后。”沈澜的声音很轻,“我告诉你。”
林深点头。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身后,沈澜的车发动了,驶出停车场。
林深站在车旁边,没有上车。他抬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
三天。
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