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法医室的灯管换了新的,白光比以前更亮,照得不锈钢解剖台泛着冷光。林深站在台前,穿着白大褂,手套是新的,橡胶味还没散尽。面前的尸体是一个中年男人,送来的时候已经僵硬了,皮肤发灰,嘴唇发紫,初步判断是心源性猝死。
同事甲从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关系户回来了。”
声音不大,但法医室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林深没有抬头,继续做他的工作。他拿起手术刀,从胸口正中切下去,刀锋划过皮肤,皮下脂肪翻出来,黄色的,像凝固的黄油。他的手很稳。
老法医老周站在旁边,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记录板,看着林深操作。林深做完Y字形切口,翻开胸骨,露出胸腔里的器官。心脏肥大,冠状动脉硬化,猝死的典型特征。
“死因是心梗。”林深说。
老周点头,准备记录。林深没有停,他继续检查,翻看口腔的时候,在舌根下面发现了一根头发。很短,黑色,卷曲,不像死者的——死者是秃顶。
林深用镊子把头发夹出来,放进试管。
老周凑过来看。“头发?怎么会在舌下?”
“吞进去的。”林深把试管封好,贴上标签,“死者死前把一根头发吞进了嘴里,卡在舌根。不排除是被人塞进去的。”
老周看了他一眼。“正常人不会注意到这个。”
林深摘下沾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该看看。”
老周没有追问。他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然后走出法医室。林深站在解剖台前,看着那具尸体,脑子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比这更复杂、更血腥、更离奇的事。但他想不起来了。
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是凉的,冲掉手上的血渍。他抬起头看墙上的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
沈澜站在法医室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靠门框上。“完了?”
林深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手。“完了。”
“老周说你发现了一根头发。”沈澜把咖啡递给他。
“可能是死者自己的,也可能是别人的。要等化验。”
沈澜喝了一口咖啡,看着他。“你虽然忘了那些事,但你的本能还在。你以前也是这样破案的。”
林深端着咖啡,没有喝。“我以前很厉害吗?”
沈澜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很厉害。也很烦人。”
林深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烦人?”
“你总是最后一个下班,总是把档案室翻得乱七八糟,总是问一些让人答不上来的问题。”沈澜的咖啡喝完了,把纸杯扔进垃圾桶,“但你破的案子,比别人多。”
林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疤痕还在,淡了很多,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他不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但每次看到,心里都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痛,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下午,林深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档案,都是他以前经手的案子,沈澜让人从档案室搬来的。他一份一份地翻,看得很慢,像在读一本陌生的书。
翻到陈媛媛案的时候,他停下来。照片里那个年轻女人的脸,他没有任何印象。但案卷最后一页的尸检报告,字迹是他的。他认得自己的字,潦草,连笔,有些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但那些描述——刀口的长度、切入的角度、血液喷溅的方向——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毫米。
他合上案卷,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上切出一道道条纹。他突然觉得,那些丢失的记忆就像这阳光,看得到,但抓不住。
下班后,林深回到家。天快黑了,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暮光。他换掉外套,走到书架前,想把今天带回来的几本书放上去。
书架有三层,最上面一层放的是法医学教材,中间一层是小说和杂书,最下面一层是杂物——旧笔记本、文件夹、几支没水的笔。
他把书塞进中间一层,手指碰到了最下面的一个本子。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没有字,边角卷曲,纸张发黄,像放了很多年。他抽出来,翻开。
全是空白。
每一页都是空白的,没有一个字。但他觉得不该是空白。他盯着那些白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潮水,涌到岸边又退回去。他试图抓住,但抓不住。头开始痛,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书架最下面的角落。头痛慢慢消退了。
林深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身上,雾气模糊了镜子。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往下淌。他想不起那本笔记本是什么时候买的,想不起为什么买了又不写字,想不起自己忘了什么。
洗完澡出来,他穿着一件旧T恤,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回客厅。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在飘。他走到窗前,准备关窗,余光扫到书架——那本笔记本自己翻开了,翻到最后一页。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笔记本安静地躺在架子上,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他拿起来,仔细看。没有字,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
风吹过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他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然后去关窗。窗户关上了,风停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路灯亮了,花园里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躺到床上。
床头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天花板。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道裂纹从中间向两边延伸,像一棵倒长的树。他不记得这道裂纹是什么时候有的,但他觉得它一直都在。
“总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他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又吹起来了,窗帘在飘,但他没有看到。黑暗中,有一个影子从窗外一闪而过,速度很快,像一只掠过窗前的鸟。但林深没有看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书架最下面的角落里,那本泛黄的笔记本安静地躺着。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动书页,一页一页地翻,停在最后一页。
空白页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字迹很淡,像用水写的,风一吹就会干。
“新书的第一页。”
然后,字消失了。
窗户关着,风停了。
一切正常。
林深睡得很沉,没有梦。窗外,路灯下有一个影子,站在花园的秋千旁边,一动不动。影子很高,很瘦,像一个人形。但仔细看,又像是一棵树。
天亮了。
林深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房间。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书架。那本笔记本还在最下面的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起床,洗脸,刷牙,换衣服。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书架,停了一秒,然后关上门。
楼下,沈澜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她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咖啡,看到林深出来,摇下车窗。
“上车。”
林深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你怎么来了?”
“顺路。”
林深看了她一眼。不顺路。她家在东边,他家在西边。但他没有戳穿。
车驶上主路,往市局的方向开。路上的车不多,阳光很好,照在挡风玻璃上,暖洋洋的。
“沈澜。”
“嗯。”
“你知不知道我有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沈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什么样子的?”
“泛黄的,封面没有字,里面全是空白。”
沈澜沉默了两秒。“不记得。”
林深没有追问。他看着窗外,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往后走,包子铺、五金店、水果摊。一切都很正常。
车停在市局停车场。林深下车,沈澜跟在后面。两人走进大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
“林深。”沈澜在后面叫他。
他停下来,转过身。
“你昨晚做梦了吗?”
林深想了想。“没有。”
“你以前经常做噩梦。”
“是吗?”
沈澜点头,没有再说。
两人走到法医室门口。林深推门进去,沈澜站在门口。
“中午一起吃饭。”沈澜说。
“好。”
门关上了。林深穿上白大褂,戴上手套,站在解剖台前。新送来的尸体等着他。
他拿起手术刀,刀锋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手很稳。
他开始了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