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簿在林深手里开始燃烧。火焰不是普通的橙红色，是蓝色的，没有烟，像冬天煤气灶上的火苗。书页在火里卷曲、发黑、碎裂，但林深没有松手。他握着那团火，像握着一颗心脏。沈澜站在旁边，伸手去拉他。“扔了！它在烧你！”
林深没有动。他的手指已经能感觉到灼痛，但他没有松开。“它在我手里烧，我扔不掉。它让我拿着，我就得拿着。”
火焰从书脊蔓延到封面，从封面蔓延到他的手指。他的皮肤开始发红，起泡，但他没有喊痛。他看着书一页一页地化为灰烬，灰烬从指缝间飘落，像黑色的雪花。
最后一页烧完了。火焰熄灭了。林深松开手，掌心里只剩一小撮灰。他低头看着那些灰，灰在风里慢慢飘散，像记忆从脑子里逃走。
“我……我好像忘了什么。”林深的声音恍惚，像刚从梦里醒来。
沈澜看着他。“忘了什么？”
林深皱起眉头，努力去想。但脑子里像是有一个黑洞，把所有东西都吸进去了。他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是法医，记得面前这个女人是沈澜。但其他的东西——那些案件、那些死者、那些名字——像被橡皮擦擦掉了，只剩淡淡的痕迹。
“我们来这干嘛？”林深问。
沈澜愣住。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看了一眼地上江辰的灰烬，又看了一眼林深。
林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到地上那堆黑色的粉末。“那是谁？”
沈澜沉默了几秒。“坏人。”
“我抓的？”
沈澜点头。
林深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水泡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他不记得这双手做过什么，但掌心的伤痕告诉他，他做过很多事。“我怎么不记得？”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在问自己。
然后他倒了。身体向前倾，膝盖砸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沈澜冲过去扶住他，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还在，很轻，很稳，像睡着了。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沈澜抱着林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顾小曼站在旁边，手里还抱着电脑，眼泪糊了一脸。急救人员把林深抬上担架，沈澜跟着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红蓝灯光在晨光中闪烁，车驶出废弃工厂。
三天后。
病房的窗帘是蓝色的，被阳光照成浅蓝。林深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灭着，只有自然光从窗户照进来。他转动眼珠，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短发，圆脸，戴眼镜，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正在削苹果。
“你是……顾小曼？”林深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用过。
顾小曼手里的苹果掉了，滚到地上。她看着林深，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还记得我！”
“记得。”林深想坐起来，但头疼得厉害，又躺回去，“但你为什么哭？”
顾小曼用袖子擦眼泪，擦不干净，越擦越多。“你忘了好多事。”
林深看着她，没有追问。他不记得自己忘了什么，但能感觉到脑子里有一个空洞，像一栋房子里少了一间房间。他知道那个房间存在过，但想不起里面装了什么。
门开了。沈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夹。她看到林深醒了，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
“感觉怎么样？”沈澜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在发抖。
“头疼。”林深摸了摸额头，指尖碰到纱布，“我怎么了？”
“你昏倒了。”沈澜没有说更多。她坐到床边的椅子上，顾小曼把位置让给她。
林深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那沓文件夹。最上面一份的封面上写着“陈媛媛案”，下面压着“张伟案”“王建国案”……一沓厚厚的，全是案卷。
“这些是什么？”林深问。
沈澜沉默了几秒。“这些案子是你破的。但现在你可能不记得了。”
林深伸手拿过最上面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陈媛媛的照片，年轻女人，圆脸，笑得很好看。下面是现场勘查记录、尸检报告、证人笔录。他一行一行地看，每一个字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像一篇陌生的故事。
“陈媛媛。”林深念出这个名字，没有感觉。他不认识她，不记得她的案子，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他翻到第二份。张伟，男记者，死在书房。再翻。王建国，前同事，死在公寓。孙悦，赵国强，马德胜，李建国，赵铁。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张脸，每一张脸都是一个死人。但他不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查的，不记得凶手是谁。
“这些真的是我破的？”林深抬起头。
沈澜点头。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澜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也许是因为生死簿烧毁了，所有通过书获得的记忆也跟着消失了。也许是因为林深的大脑在保护自己，把那些痛苦的记忆都封存了。也许两者都是。
林深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床头柜。他拿起最后一份——封面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问号。他翻开，里面是空白的。每一页都是空白的，没有一个字。
“这一页为什么空着？”林深问。
沈澜看着他。“那是你自己。”
林深愣住。他低头看着空白页，纸张白得刺眼。他突然觉得那页纸不该是空白的，应该写满了字。但字没了，他也想不起来了。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林深问。
顾小曼在旁边抽泣了一声，没说话。
沈澜想了想。“你很烦人。”她说，“但也很厉害。你破了别人破不了的案，抓了别人抓不到的凶手。你救了很多人的命。”
林深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水泡已经结痂了，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虎口延伸到手腕。他不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但摸上去的时候，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林深说，“梦里有一本书，一本能看到死人的书。我用那本书查案，但每用一次，我就少活一天。后来我要死了，但我不想死，所以我把书烧了。”
沈澜的手指握紧。
“梦里的那些人。”林深看着窗外，“陈媛媛、张伟、王建国……他们都是真的吗？”
“真的。”
“他们都死了？”
“都死了。”
林深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凶手呢？”
沈澜和顾小曼对视了一眼。
“凶手也死了。”沈澜说。
林深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凶手是谁，怎么死的。也许他不想知道，也许他怕知道。
顾小曼站起来，拿起包。“我去买点吃的。”
她走了。病房里只剩林深和沈澜。窗帘被风吹得飘动，阳光在墙上跳舞。
“沈澜。”林深叫她。
“嗯。”
“你跟我说说那些案子吧。”
沈澜看着他。“你想听？”
“想。”
沈澜想了想，从第一案开始讲。陈媛媛，死在公寓里，脖子上有刀伤。张伟，死在书房，死前念着林深的名字。王建国，死在公寓，死前留了线索。她讲得很慢，很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林深听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不是自己的。
讲到第五案的时候，林深打断了她。“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沈澜停了一下。“因为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在看这些卷宗。我怕你醒不过来，怕你忘了。我想等你醒了，讲给你听。”
林深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很亮。
“谢谢你。”林深说。
沈澜没有回答。她继续讲，讲到第八案、第九案。讲到林深在地下档案室和编剧对峙，讲到他用血写名字，讲到他把书烧了。
“书烧了之后，你就昏倒了。”沈澜说，“三天。”
林深摸了摸纱布。“我睡了三天？”
“三天。”
“你一直在这？”
沈澜没有回答。
林深懂了。
顾小曼买了粥回来，三个人在病房里吃。林深没什么胃口，喝了几口就放下了。他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在飞。
“我想回家。”林深说。
“医生说你还要观察两天。”沈澜放下碗。
“我想回家。”
沈澜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我去办出院手续。”
下午，林深出了院。沈澜开车送他回家，顾小曼坐在后排。车停在他家楼下，林深下车，看着那栋灰色的居民楼。他记得自己住在这里，记得门牌号，记得楼下那棵银杏树。但他不记得自己在这栋楼里经历过什么。
上楼，开门。客厅里的灯没有关，茶几上还有一滩灰烬。林深走过去，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灰。灰是凉的。
“这是什么？”林深问。
沈澜站在门口。“书的灰烬。”
林深把灰拢到一起，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客厅。他看到书架上有几本书，走过去，一本一本地看。大部分是法医学教材，还有一些小说。最角落里有一本泛黄的空笔记本，封面没字。
他拿起来，翻开。全是空白。但他总觉得不该是空白。
“这是什么？”林深问顾小曼。
顾小曼看了一眼，摇头。“不知道。可能是你以前用来记东西的。”
林深把笔记本放回书架，坐回沙发上。他看着沈澜，看着顾小曼。两个女人站在他的客厅里，一个靠在门框上，一个站在窗前。她们都是他记忆里的人，但他不记得她们做过什么。
“我忘了很多人。”林深说，“但我记得你们。我记得你是沈澜，你是顾小曼。我记得你们的脸，你们的名字。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沈澜别过脸去。顾小曼哭了。
林深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个空洞还在，但他不再想去填满它了。有些东西忘了就忘了。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顾小曼先走了。沈澜没有走，她坐在沙发上，和林深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你不回去？”林深问。
“不回去。”
林深没有赶她。他躺下来，头枕在沙发扶手上，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沈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缕阳光。
“沈澜。”
“嗯。”
“你会一直在这吗？”
沈澜沉默了一会儿。“会。”
林深没有再说话。他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沈澜站起来，把毯子盖在他身上。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路灯下有一个影子，不知道是人还是树。她看了一会儿，影子没有动。
她转过身，看着林深。睡着的他像一个孩子，没有防备，没有痛苦。
她坐回沙发上，没有开灯，就这样坐着。
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