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下午三点回到了老宅。
陆砚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面前放着半壶凉茶。夏天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洒在地上,碎成满院的光斑。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陆寻知道他没有——他走进院门的那一刻,老人握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的右眼——亮到什么程度了?"陆砚山没有睁眼,开口的声音干涩得像秋叶。
"眼白边缘扩散到瞳孔外三毫米了。"
"还差一点。"陆砚山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槐树,"等金纹突破眼白进入虹膜——你的眼睛就不再完全是人类的结构了。"
"你见过那样的眼睛?"
"见过。你母亲——她的右眼就是那样的。"陆砚山的目光还是停留在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没有看陆寻,"亮到极致的时候,瞳孔会变成金色。那种金——不是人类色素能产生的颜色。"
陆寻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你今天叫沈珠瑶来找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
陆砚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看穿之后肌肉本能的抽搐。
"你猜到了。"
"沈珠瑶的捐赠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她来的时机——恰好在我母亲打完那个电话之后的第二天。太巧了。"
"巧合从来不是巧合。"陆砚山终于转过头,看着他。老人的眼睛里布满黄褐色的老年斑,但目光深处的锐利依然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从你修好洛神图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巧合了。每一步都是别人安排好的——包括你此刻坐在这里跟我说话。"
"那你呢?"陆寻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是安排者——还是被安排的人?"
陆砚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槐树上的蝉鸣让整座院子看起来像凝固在一段旧时光里。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信封很厚,边角都磨损了,看起来有些年头。
"十年前,你母亲最后一次离开家之前,把这个交给了我。她说——'等我走了再打开。'"
"你打开了?"
"我打开了。"陆砚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里面的东西,我到现在都看不懂。"
陆寻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内容——是一沓速写纸。每一张都是手绘的建筑结构图。画风极其精准,每一个比例、每一处结构都标注了数字。他看了几眼就看出来了——这些不是普通的建筑结构,是神墟的剖面图。
第一张是刑天神墟的主殿结构。
第二张是洛神神墟的外围构造。
第三张——是长江源头的水下结构。精确到每一处裂隙的走向、每一道水流的方向、每一个岩石层的厚度。
而第四张——陆寻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扇门。不是画在地面上的门。是画在天上的一扇门。门框是弧形的,没有支撑结构,悬浮在半空中。门框内部是纯粹的、浓稠的黑暗——像被从现实世界切下来的一块不属于这里的空间。
门的正下方,画着一个跪着的人形轮廓。
那个人形的头朝下——不是低着头跪,是整个人颠倒过来,悬空地跪在门的下方。像被门里的力量吸附在半空中。
"这是——"
"你母亲画的。她画完这套速写的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陆砚山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述一个诡异的故事,更像是在陈述某件已经发生无数次的事,"她梦见自己站在那扇门里。门后面是漆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声音——水流的声音。"
"然后呢?"
"然后她听见有人在门里面叫她。"陆砚山的目光终于晃了一下,"叫她的名字。是她母亲的声音——她母亲在你母亲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但你母亲说,那个声音她记得很清楚——那就是她母亲的声音。'
陆寻的手指在那一张速写纸的边缘停住了。
纸的背面有字。他翻过来——是他母亲的笔迹,但字形有些扭曲,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同一个梦。十年。每晚。都是那扇门。都是那个声音。都是那句同样的话——'
——'你在外面跪着。我在里面等了你一辈子。你来晚了。'"
陆寻抬起头,看向陆砚山。
"你母亲说——"陆砚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那扇门不止一座。她画了第一座——那座在长江源头。但她说还有另一座。那座门——"
他顿住了。
"在哪?"
"共工。"陆砚山垂下眼睛,"太行山深处。她画的坐标——精确到经纬度。我查过,那个位置是太行山脉腹地的一个地下溶洞群,从未被公开报道过。"
"你查过?"
"我派人去过。十年前派去的。三个人——两个武警退伍的,一个地质勘探员。"
"结果呢?"
"结果——"陆砚山拿起凉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马上喝,只是看着杯中褐色的液体,"三个人回来了一个。回来的那个人什么都说不出来——不是不愿意说,是他的舌头还在,但说话的能力消失了。医生说是极端惊吓导致的大脑语言区功能阻断。"
"那个人现在在哪?"
"在市第七人民医院精神科。十年了。每个月的医疗费从我账户上划走,从来没有断过。"
陆寻把速写纸一张一张收好,装回信封。他的动作很慢——不是犹豫,是每一个动作都在想下一步。
"你还知道什么?"他问。
陆砚山没有回答他。
老人站起来,慢慢地走回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背对着陆寻,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像是怕别人听到,更像是怕说出来之后,会变成真的:
"别去共工。别去长江。别去找任何一扇门。"
说完他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陆寻坐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个信封。蝉鸣声还在继续,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他打开手机,翻到谢清酌三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
"你母亲的基因数据里有一段附注,我之前没注意到。检测报告末尾有一行手写备注——不是你母亲的笔迹。是祝远山的。内容是——'
'她画的门不止一座。还有另一座。那座门在共工。不要让她去。'"
陆寻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进兜里。
祝远山让他母亲别去共工。陆砚山让他别去长江源头。
两个人都让他别去——但他们没有告诉他,如果不去的话,还有什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