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从城郊造纸厂回来后,没有合眼。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生死簿,书页空白,灯光在纸面上铺开一层冷白色的光。沈澜蜷在沙发另一头,裹着一条毯子,睡得很浅,呼吸声时断时续。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
天亮的时候,林深给顾小曼打了电话。“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顾小曼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三份早餐。她把豆浆油条放到茶几上,看了一眼生死簿,又看了一眼沈澜,最后看着林深。“你要做什么?”
林深没有马上回答。他喝了一口豆浆,烫,舌尖发麻。“我要设局。”
“什么局?”
“假装答应他。假装我愿意成为容器。”
顾小曼手里的油条掉在桌上。沈澜醒了,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落。“你疯了?”
“他想要我的身体。”林深的声音很平,“我就给他。但你们追踪信号源。他每次联系我,都会留下痕迹。上次他让我去造纸厂,这次他会让我去别的地方。不管去哪,你们跟着信号走。”
沈澜盯着他。“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会死的。”
“也许。但如果不做,他会继续杀人。下一个死的是谁?你?顾小曼?还是其他人?”
沈澜没有回答。顾小曼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楼下的花园里有小孩在玩滑梯。正常的世界,正常的早晨,和他正在做的事隔了一整条银河。
“我不会真给他。”林深转过身,“我假装用书,假装画圈,但我不画。我要让他以为我上钩了,实际上我在拖时间,让你们定位。”
顾小曼站起来。“我能定位。但他每次都用跳板,追不到物理地址。”
“这次他会用的。因为他想让我去。他需要我出现在他面前。”
沈澜也站起来了。“你确定?”
“确定。”
林深拿起生死簿,翻开最后一页。空白。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我愿意成为容器。”
字迹被书页吸收了,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扩散,消失。几秒后,空白页上浮现出新字:“很好。午夜来见我。一个人。地点等我通知。”
林深把书放到桌上。“他说午夜。”
顾小曼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我等他的信号。”
沈澜走到林深面前。“我跟你一起去。不管他说几个人。”
林深看着她。沈澜的眼睛里有血丝,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拒绝。“好。”
白天过得很慢。林深没有去市局,他留在家里,一遍一遍地看九案的资料。每一张照片,每一段文字,每一个细节。他在找编剧的规律——他为什么选那些地点?他为什么用那些手段?他为什么在午夜?
傍晚的时候,生死簿翻页了。书页自己动了一下,翻到了最后一页。新浮现出一行字:“午夜,市局地下档案室。一个人来。”
林深念出声。沈澜和顾小曼同时看着他。
“地下档案室?”顾小曼的声音发紧,“那是你们局里。”
“他一直在我们脚下。”林深站起来。
沈澜拿起外套。“走。”
晚上十一点,市局大楼漆黑一片。值班室的灯亮着,保安在打瞌睡。林深用门禁卡刷开侧门,三人悄无声息地走进大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像在给他们引路。
地下档案室的入口在一楼走廊的尽头,一扇铁门,常年锁着。钥匙只有局长有,但门锁是新的,银白色的锁体在灯光下反光。
“锁被换了。”沈澜蹲下去看锁孔,“不是原来的锁。”
林深退后一步,抬起脚,用力踹在门锁旁边。门框裂了,锁扣松脱。他又踹了一脚,门开了。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楼梯,水泥台阶,没有灯。林深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亮前面的几级台阶。三人一前一后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
楼梯尽头是一扇木门,门虚掩着。林深推开门,走进去。
地下档案室比他想象的大。一排排铁皮柜子像墓碑一样立在那里,柜子上贴着标签——年份、案号、案件名称。空气中弥漫着樟脑丸和灰尘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林深走过一排排柜子,走到房间的最深处。那里有一扇铁门,门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手印,五根手指,清晰得像刚印上去的。
沈澜摸了一下。“新鲜的,三天内。”
林深推门。门没有锁。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方吊着一盏白炽灯,灯泡裸露着,光线刺眼。桌子的一边坐着一个男人。
林深愣在门口。
那个男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型,同样的脸。连头发分边的方向都一样。只是穿的衣服不同——黑色,纯黑,像丧服。
“等你很久了,另一个我。”对方站起来,声音和林深一模一样。
沈澜拔出了枪。“别动!”
对方没有动。他举起双手,手心朝向沈澜,笑了一下。“别怕。我是你,也不是你。我是生死簿拟态的林深。因为这是你最想见的样子。”
林深走进房间,沈澜跟在后面,枪口始终对准那个人的胸口。顾小曼站在门口,抱着电脑,手在发抖。
“你一直在市局?”林深问。
“一直在。”对方坐下,示意林深也坐,“地下档案室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来,没有人查。我在这里住了三年。”
“三年?”
“从你入职的那一天起。”
林深坐到他对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你为什么选我?”林深问。
“因为你最像人。”对方说,“你有执念,有恐惧,有爱。你有想保护的人,有想查清的真相。你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我不是。”
“你是什么?”
“我是生死簿的意识。地府的一页纸,流落人间,产生了自我意识。我需要寄生在人类身上才能存活。每一任持有者都是我的容器。”
“李雪呢?”
“李雪是第九任。她想毁掉我,所以我让江辰杀了她。但江辰也想独占我,我只好也杀了他。”
“周正呢?”
“周正是第八任。他拿到我的时候,已经老了。他想用我续命,我吸干了他。”
林深的手指握紧。“我父母呢?”
对方的笑容消失了。“你父母不是我杀的。是江辰。他是我最听话的工具,但他太听话了,连这种事都做。”
林深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你让他们死的。”
“我没有动手。”
“你让江辰动手。”
对方没有说话。
林深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灯光的阴影落在他脸上,让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起来扭曲、陌生。
“我要毁了你。”林深说。
“你毁不掉。”
“规则九说,我活着的时候毁不掉你。但我可以死。”
对方的眼睛眯了一下。“你要自杀?”
“不。我要让你选。你占据我的身体,我就自杀。你死,还是我死?”
对方沉默了很久。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响,像一只困在玻璃里的苍蝇。
“你很聪明。”对方终于开口,“但聪明救不了你。”
“我不需要救。”
林深转身,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今天我不会用你。从今天起,我再也不会用你。你在这里待着吧,等到世界末日。”
他走出门,沈澜和顾小曼跟在后面。三人走过一排排铁皮柜子,走上楼梯,回到一楼走廊。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
走出市局大楼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冷。林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樟脑丸的味道,没有血腥气,只有城市的尾气和远处飘来的烧烤味。
“他真的会一直待在那里?”顾小曼问。
“不会。”林深说,“他会想办法出来。”
“怎么出来?”
林深没有回答。他上车,发动引擎。沈澜坐副驾驶,顾小曼坐后排。
“去哪?”沈澜问。
“回家。”
车在夜色中行驶,林深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摸着口袋里的生死簿。书是凉的,没有温度。
他赢了这一局。但比赛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