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光透过玻璃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茶几上摊着旧报纸,发黄的纸页上印着十二年前的新闻——“城郊公路发生重大车祸,一对夫妻当场死亡,肇事司机逃逸。”
他的手指在报纸上轻轻摩挲,指腹下是父母的名字。林远山,王秀兰。念出声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十二年了。他查了十二年。肇事司机没有抓到,案子至今未破。他一直以为那是意外,一个酒驾司机,一条没有监控的路,一场不该发生的车祸。但现在,生死簿说——不是意外。
林深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他调出父母车祸的电子卷宗,一页一页地翻。现场照片、尸检报告、证人笔录。所有的材料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但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以前忽略的东西——案发地点。
城郊公路,距离李雪碎尸案抛尸点五百米。
他放大地图,两个红点几乎挨在一起。不是巧合。同一片区域,同一个人,或者同一批人。林深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裂纹还在,从中间向两边延伸,像一棵倒长的树。
天亮了。林深到市局的时候,沈澜已经在档案室门口等他了。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写着“林远山/王秀兰”。
“你调了父母的卷宗?”沈澜问。
林深接过档案袋。“生死簿说不是意外。”
沈澜没有说话,跟着他走进档案室。林深拉开椅子坐下,打开档案袋。里面的材料和他在电脑上看过的一样,但多了一份东西——一张手写的地图,是当年办案民警画的案发现场示意图。地图上标注了车辆的位置、刹车痕迹、血迹。
沈澜凑过来看,手指点在地图的一个角落里。“这里是什么?”
林深放大那个角落。是一个标记,写着“李雪案抛尸点”几个小字,墨水的颜色比其他的淡,像是后来加上的。
“有人把两个案子联系起来了。”林深说。
“谁?”
林深翻到地图的反面。反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同一区域,同一凶手?”笔迹潦草,没有署名。
“可能是王建国。”林深说,“他一直在查碎尸案,也查了我父母的车祸。”
沈澜沉默了。
林深把地图放回档案袋,站起来。“我要用书。”
“你答应过不用。”
“我必须知道。”
沈澜拦住他。“他在等你用。你用了,他就强一分。”
林深看着她的眼睛。“沈澜,那是我父母。十二年了,我以为他们是意外死的。现在有人告诉我,不是意外,是谋杀。你让我怎么等?”
沈澜的手慢慢放下来。
林深走出档案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锁上门,拉上窗帘。他从抽屉最深处拿出生死簿——书页枯萎发黄,像干枯的树叶。自从他不再使用,它就失去了光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具尸体。
他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翻到最后一页,也是空白。
林深把书放在桌上,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父亲的名字——林远山。笔尖悬在名字上方,停了很久。然后他画了一个圈。
书页开始发光。枯萎的纸张恢复光泽,像枯萎的花重新绽放。灰白色的光幕铺展开来,他看到了十二年前。
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天灰蒙蒙的,路面上有薄冰。父母开车从城郊回市区,车是一辆老款桑塔纳,墨绿色的,车灯不太亮。
一辆货车从后面追上来,车灯刺眼。货车加速,和桑塔纳并行。车窗摇下来,司机戴口罩,看不清脸。他朝父亲喊了什么,林深听不到声音,但从口型能辨认出几个字——“靠边。”
父亲没有靠边。他加速,货车也加速。两辆车在公路上并排行驶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货车突然变道,别停了桑塔纳。
父亲把车停到路边,摇下车窗。“什么事?”
货车司机下车。他穿着深色工装,靴子踩在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桑塔纳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
林深的呼吸停住了。
枪口抵在父亲的太阳穴上。父亲的手举起来,母亲尖叫。
“告诉你们儿子,别查了。”凶手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但在生死簿的光幕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父亲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求饶。“查什么?我们不知道。”
“那本书。别让他碰。”
母亲的尖叫声更大了。她推开车门想跑,凶手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拽回来。
“你们儿子会拿到那本书。告诉他,别翻。翻了会死。”
父亲的脸色变了。“你是谁?”
凶手没有回答。他扣动了扳机。
父亲的身体软下去,血从太阳穴涌出来,染红了车窗玻璃。母亲扑过去抱住父亲,哭喊着。凶手走到她面前,枪口对准她的额头。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们儿子。”
枪声再次响起。
母亲倒在父亲身上,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凶手收起枪,转过身。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到车旁边,蹲下去,凑近父亲的耳朵。父亲还有一丝意识,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告诉你们儿子,别查了。”凶手又说了一遍。
父亲的嘴唇在动。凶手凑近听。
“林深……快跑……”
然后,父亲的眼睛不动了。
凶手站起来,上了货车,开走了。
光幕消散。
林深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板,额头抵着手背。他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泪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像血。
沈澜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蹲在他身边,抱住他的肩膀。“林深……”
“十二年前他就在布局。”林深的声音嘶哑,“我拿到书不是意外,是他设计的。他让我父母死,就是为了让我恨,让我查,让我用那本书。”
沈澜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他。
林深抬起头,看着桌上的生死簿。最后一页浮现出一行字——“想毁我?来找我,我在你心里。”
林深站起来,擦掉眼泪。他把生死簿合上,放进口袋。
“我要找它。”林深说。
“去哪找?”
“去我心里。”
他走出办公室,沈澜跟在后面。两人下楼,上车。林深开车,沈澜坐副驾驶。
“你心里在哪?”沈澜问。
林深没有回答。他开车到了城郊的公路——十二年前,父母死的那条路。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树长高了很多,路面铺了新柏油。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
沈澜跟下来。
林深站在当年那辆桑塔纳停过的地方。蹲下去,用手摸了摸路面。柏油下面是水泥,水泥下面是泥土。泥土里埋着十二年前的血。
“它在我心里。”林深站起来,“因为它就是我的心魔。我越恨,它越强。我想毁它,就得先放下恨。”
“你放得下吗?”
林深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云层很厚,像一块巨大的石板。
“放不下。”他说,“但我会假装放下了。骗过它,再毁它。”
沈澜看着他。“你要设局?”
“对。”
林深转身,回到车上。他拿出生死簿,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想毁我?来找我,我在你心里。”
他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字:“好,我找你。”
书页吸收了墨迹,浮现出新字——“今晚,午夜,城郊造纸厂。一个人来。”
林深合上书。
沈澜看到了那行字。“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必须一个人去。”
“他会杀了你。”
“不会。他不想杀我,他想变成我。”
沈澜沉默了。
林深发动引擎,车驶回市区。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景在后退,农田、村庄、工厂、楼房。
到家后,林深把生死簿放到茶几上,走进浴室。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面色苍白,像一个将死之人。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让自己清醒。
他走出浴室,沈澜还在客厅。
“几点了?”林深问。
“晚上九点。还有三个小时。”
林深坐到沙发上,拿起生死簿。书皮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他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今晚,午夜,城郊造纸厂。一个人来。”
“你不会一个人去的。”沈澜坐到他旁边。
“你留在车里。”
“林深——”
“留在车里。”林深的声音很硬,“如果他看到你,他会换个地方。我不想再等了。”
沈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十一点半,林深开车到了城郊造纸厂。厂区一片漆黑,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灯。他把车停在门口,下车。沈澜留在车里,握着方向盘。
林深翻过铁门,走进厂区。荒草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高了,露水打湿了裤腿。他走到办公楼前,门开着,里面很暗。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走廊里扫过。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他走进去,里面没人。但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屏幕亮着。
林深走过去,看到屏幕上打着一行字——“你来了。”
他坐下,打字:“我来了。”
“你父母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恨我吗?”
林深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想了想,打字:“恨。”
“那就用书。用书,你就能找到凶手。”
林深看着那行字,笑了。“你又在骗我用书。”
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出一行字:“你很聪明。但聪明救不了你。”
“我不需要救。我要毁了你。”
“你怎么毁?”
林深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打着了火。火苗在屏幕上跳跃。
“你要烧书?”屏幕打字,“规则九,你活着的时候毁不掉它。”
“我不烧书。我烧你。”
林深把打火机扔到地上。火苗灭了。
屏幕又打出一行字:“你做不到。”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沈澜的车还停在门口,车灯亮着。
“今晚,我不会用书。”林深说。
屏幕没有反应。
“从今天起,我再也不会用它。你不用等我了。”
林深转过身,走出办公室。他走过走廊,走过厂区,翻过铁门。上车,关门。
“走。”林深对沈澜说。
沈澜发动引擎,车驶离造纸厂。
后视镜里,造纸厂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林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生死簿在口袋里,凉得像一块冰。
他没有用它。他赢了这一局。
但编剧说,他父母是被杀的。凶手是谁,只有生死簿知道。
林深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会找到真相。不用书。用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