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从废弃厂房回来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顾小曼的工作室。沈澜跟在后面,两人推门进去的时候,顾小曼正趴在桌上睡着了,键盘压在脸上,口水淌了一键。听到动静,她猛地抬起头,眼镜歪在鼻梁上。
“你们回来了?”顾小曼揉了揉眼睛,看清两人的表情,声音变了,“怎么了?”
林深把生死簿放到桌上,翻开最后一页。空白。顾小曼盯着那页纸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林深的手腕——印记消失了。
“它说它是活的。”林深的声音很平,“它说它在用人命喂养自己。”
顾小曼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拿起生死簿,翻了几页,书页在她手里微微发烫。“我……我早该想到的。古籍残卷里提到过,‘书成则灵现’。灵,不是灵气,是灵魂。”
沈澜站在门口,双手抱胸。“所以从头到尾,不是人在杀人,是书在杀人?”
林深没有回答。他坐到顾小曼的椅子上,把生死簿放到键盘旁边。书页自己翻动了一页,像在呼吸。
“它说它是地府的一页纸,流落到人间,产生了自我意识。”林深的声音很慢,像在回忆,“它需要寄生在人类身上才能存活。每一任持有者都会被它吞噬,成为它的容器。”
顾小曼的脸色发白。“你是第几任?”
“第十任。也是最后一任。因为九次喂养之后,它足够强大了,可以彻底占据我的身体。”
房间里安静了。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沈澜走到林深面前,蹲下去,看着他的眼睛。“你不会让它占据你的。”
林深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信。”
林深没有回答。他把生死簿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在灯光下白得刺眼。“它说,摧毁它的方法藏在那九案的临终三句话里。”
顾小曼立刻打开电脑,调出九案的所有记录。“第一案,陈媛媛,凶手说‘别怪我,有人买了你的命’。”
“别。”林深记下来。
“第二案,张伟,凶手说‘告诉他,他还有六天’。”
“他。”
“第三案,王建国,凶手说‘告诉他五天后见’。”
“告。”
“不对,第一个字是‘告’吗?”顾小曼重听录音,“凶手说的是‘告诉他五天后见’。第一个字是‘告’。”
林深写下“告”。
“第四案,孙悦,凶手说‘告诉林深,他越用那本书,我越强大’。”
“告”——又是“告”。林深皱眉,“第四案第一个字也是‘告’。”
沈澜凑过来看。“重复了。”
“第五案,赵国强,凶手说‘告诉林深,内鬼在他身边’。”
“告”。第三个“告”。
顾小曼停下来。“他在耍我们。每句话的开头都是‘告’。”
林深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不是每句。第一案是‘别’,第二案是‘他’,第三案是‘告’,第四案是‘告’,第五案是‘告’……不对,顺序不对。”
他重新听了一遍录音。第一案,“别怪我,有人买了你的命”——“别”。第二案,“告诉他,他还有六天”——“告”。“他”是第二个字,不是第一个。
“我错了。”林深坐起来,“第二案的第一个字是‘告’,不是‘他’。”
顾小曼重听。凶手说“告诉他,他还有六天”——第一个字确实是“告”。
“那第三案呢?”沈澜问。
第三案,凶手说“告诉他五天后见”——“告”。
第四案,“告诉林深,他越用那本书,我越强大”——“告”。
第五案,“告诉林深,内鬼在他身边”——“告”。
第六案,“告诉林深,七月半,别回头”——“告”。
第七案,“告诉林深,他快变成我了”——“告”。
第八案,“告诉林深,他快成功了”——“告”。
第九案,“告诉林深,最后一个是他”——“告”。
林深把九案的第一个字列出来:别、告、告、告、告、告、告、告、告。
“别告告告告告告告告。”顾小曼念出声,“这不是字,是句子。”
“别告。”林深把前两个字圈起来,“别告。然后呢?”
沈澜看着那串字。“别告诉?”
林深把第三个字加上——“别告诉”。再加上第四个字——“别告诉告”?不对。
“不是第一个字。”林深突然说,“是第一个词。每一句话的前三个字。”
他重新听第一案——“别怪我”。前三个字:别、怪、我。
第二案——“告诉他”。前三个字:告、诉、他。
第三案——“告诉他”。前三个字:告、诉、他。
第四案——“告诉他”。告、诉、他。
第五案——“告诉他”。告、诉、他。
第六案——“告诉他”。告、诉、他。
第七案——“告诉他”。告、诉、他。
第八案——“告诉他”。告、诉、他。
第九案——“告诉他”。告、诉、他。
“别怪我,告诉他,告诉他,告诉他……”顾小曼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在说‘别怪我,告诉他’。”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前。“别怪我,告诉他。告诉谁?告诉我?”
沈澜看着那行字。“他在让你不要怪他。他让你告诉别人。”
“告诉谁?”
“不知道。”
林深转身,走回电脑前。“不是前三个字。是每一句话里隐藏的字。凶手在每一句话里藏了一个字,九句话,九个字。”
他重新听每一案的临终三句话,把每一个字都写下来。密密麻麻的一张纸,全是汉字。
第一案:别、怪、我、有、人、买、了、你、的、命。
第二案:告、诉、他、他、还、有、六、天。
第三案:告、诉、他、五、天、后、见。
第四案:告、诉、他、越、用、那、本、书、我、越、强、大。
第五案:告、诉、他、内、鬼、在、他、身、边。
第六案:告、诉、他、七、月、半、别、回、头。
第七案:告、诉、他、快、变、成、我、了。
第八案:告、诉、他、快、成、功、了。
第九案:告、诉、他、最、后、一、个、是、他。
林深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圈出了几个字——第一案的“怪”,第二案的“有”,第三案的“五”,第四案的“越”,第五案的“内”,第六案的“七”,第七案的“变”,第八案的“快”,第九案的“最”。
“怪有五越内七变快最。”顾小曼念出声,“不通。”
沈澜指着第一案的“我”和第二案的“你”。“也许是他刻意藏在里面的。比如第一案,他要说的不是‘怪我’,是‘我’。”
林深把第一案的“我”、第二案的“他”、第三案的“他”、第四案的“我”、第五案的“他”、第六案的“他”、第七案的“我”、第八案的“他”、第九案的“他”圈出来。
“我、他、他、我、他、他、我、他、他。”
“他在说‘我他他我他他我他他’。”顾小曼皱眉,“什么意思?”
林深看着那串字。“他在说‘我’和‘他’。‘我’是凶手,‘他’是……”
“编剧。”沈澜接话。
林深重新排列。把第一案的“我”放在第一位,第二案的“他”放在第二位,以此类推——我、他、他、我、他、他、我、他、他。三组,每组三个字。
“我他他。我他他。我他他。”顾小曼念了三遍,“‘我他他’是什么意思?”
林深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九案的所有画面。凶手戴口罩,死者恐惧的眼神,血,刀。他他他。
他睁开眼。“他在说,我是他。”
“什么?”
“我他他——我是他。我是编剧。”
林深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我是编剧”。
四个字。
顾小曼愣住。“那凶手就是编剧?”
林深摇头。“凶手不是编剧。凶手在替编剧传话。每一句话都是编剧让他说的。编剧把信息藏在话里,让死者转告我。”
“信息是什么?”
林深盯着那四个字——“我是编剧。”他把第一案的“我”圈出来,第二案的“是”在哪?他重新看第二案的句子——“告诉他,他还有六天”。里面没有“是”。
第三案——“告诉他,五天后见”。没有“是”。
第四案——“告诉他,他越用那本书,我越强大”。有“是”吗?没有。
第五案——“告诉他,内鬼在他身边”。没有。
第六案——“告诉他,七月半,别回头”。没有。
第七案——“告诉他,他快变成我了”。有“变”,不是“是”。
第八案——“告诉他,他快成功了”。没有。
第九案——“告诉他,最后一个是他”。有“是”。第九案的“是”在哪里?——“最后一个是他”里面的“是”。
林深把第九案的“是”圈出来。“我是他”。第一案“我”,第九案“是”,第二案“他”。
“我是他。”顾小曼念出声,“谁是他?”
林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他”是编剧。凶手说“我是他”——凶手是编剧。但凶手不是同一个人,每一案的凶手都是不同的人。第一案的凶手是赵铁,第二案的凶手也是赵铁,第三案、第四案、第五案、第六案、第七案、第八案、第九案——都是赵铁。赵铁是执行者,不是策划者。
“赵铁是编剧?”沈澜问。
“赵铁是传话筒。”林深停下来,“编剧把话告诉赵铁,赵铁告诉死者,死者告诉我。编剧不想直接跟我说话,他要通过死者。”
“为什么?”
“因为他死了。或者,他不敢。”
林深走回电脑前,翻出赵铁的背景资料。外科医生,医疗事故,吊销执照,殡仪馆火化工。三年前入职,三个月前辞职。他辞职的那天,正好是林深拿到生死簿的日子。
“赵铁不是编剧。他是被编剧选中的人。”林深说,“编剧选他,因为他有医学背景,能处理尸体。编剧让他去做执行者,自己躲在后面。”
“那编剧是谁?”沈澜问。
林深盯着屏幕上赵铁的照片,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调出碎尸案的档案,翻到齿痕那一页。李雪牙齿上的咬痕,比对结果一直没有出来。因为样本不够,无法确定咬痕的主人。
但赵铁是外科医生,他的牙齿……
“顾小曼,查赵铁的牙科记录。”
顾小曼敲了几下键盘。“赵铁三年前做过一次牙科手术,拔了一颗智齿。牙科诊所有他的牙模存档。”
“调出来。”
几分钟后,顾小曼调出了赵铁的牙模扫描图。林深把李雪牙齿上的咬痕照片放大,和赵铁的牙模对比。齿痕的宽度、深度、弧度——不完全匹配。
“不是赵铁。”林深靠在椅背上。
沈澜走过来,看着屏幕。“那还有谁?”
林深没有回答。他把九案的临终三句话重新排列,这一次不是按顺序,是按死者死亡的时间倒序。从第九案往前排。
第九案赵铁,凶手说“告诉他,最后一个是他”——“是”。
第八案小李,凶手说“告诉他,他快成功了”——“快”。
第七案马德胜,凶手说“告诉他,他快变成我了”——“变”。
第六案赵国强,凶手说“告诉他,七月半,别回头”——“七”。
第五案孙悦,凶手说“告诉他,他越用那本书,我越强大”——“越”。
第四案王建国,凶手说“告诉他五天后见”——“五”。
第三案张伟,凶手说“告诉他,他还有六天”——“有”。
第二案陈媛媛,凶手说“别怪我,有人买了你的命”——“怪”。
第一案……没有第一案。九案倒序排完了。
“是、快、变、七、越、五、有、怪。”顾小曼念出声。
“是快变七越五有怪。”林深重复,“不通。”
沈澜指着最后一个字。“怪。怪谁?”
林深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第八案和第九案之间,缺了一个字。九案应该有九个字,他只排出了八个。漏了哪一案的?
他重新数。第一案陈媛媛,第二案张伟,第三案王建国,第四案孙悦,第五案赵国强,第六案马德胜,第七案小李,第八案赵铁——不对,赵铁是第九案。小李是第八案,赵铁是第九案。
那第七案是谁?马德胜是第六案,赵国强是第五案,孙悦是第四案,王建国是第三案,张伟是第二案,陈媛媛是第一案。还有一案的死者是谁?他漏了——民俗店主马德胜是第六案,还有第七案?小李是第八案,中间还有第七案吗?
他重新翻生死簿的记录。第七案是马德胜——不对,马德胜是第六案。第七案是小李?不,小李是第八案。他把自己绕晕了。
“别排了。”沈澜按住他的手,“他在戏弄你。不管你怎么排,都排不出有意义的句子。因为根本就没有句子。”
林深看着她。
“他在拖延时间。”沈澜的声音很平,“他让你在这里解谜,让你以为你能找到摧毁他的方法。但方法根本不在这里。”
林深愣住。
“他的目的是什么?”沈澜问。
林深想了想。“让我用书。”
“对。让你用书。他用谜题引你再用一次书。你每次用,他就强一分。”
林深低头看手里的生死簿。最后一页空白,但空白不是没有字,是他还没写。他在等什么?等他自己愿意写。
“我不会再用它。”林深把书放到桌上。
书页自己翻动了一页。像在抗议。
沈澜走到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林深,你听我说。你不需要那本书。你破九案,没有用书。你找到赵铁,没有用书。你找到这里,也没有用书。”
林深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需要它。”沈澜重复。
林深点头。
顾小曼突然叫了一声。“你们看!”
林深和沈澜凑过去。生死簿最后一页,空白页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你赢了。我不逼你。但你不完成第十案,你身边的人会一个一个死。你还有二十四小时。”
林深拿起书,盯着那行字。“它在跟我做交易。”
沈澜拿过书,合上。“不跟它做。”
“那它就会杀人。”
“那就让它杀。”
林深看着沈澜。沈澜的眼神很坚定,像一块石头。
“你身边的人不多。”沈澜说,“够它杀几次。但你不该为了救我们,把自己送给它。”
顾小曼站起来,走到林深面前。“我也不许。”
林深看着她们两个。沈澜的坚定,顾小曼的恐惧。两个人都不要他死。
他把生死簿放进口袋。“我不死。但我要找到它的本体。它说它是地府的一页纸,流落人间。它的本体在哪?”
顾小曼想了想。“如果它是纸,它怕火。烧了它就死了。”
“规则九说,我活着的时候毁不掉它。”
“那就先死。”
林深愣住。
顾小曼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先死……不是,我是说……”
林深按住她的肩膀。“我明白。”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冷。他拿出生死簿,翻开最后一页。空白。他伸出手,把书举到窗外。
“你要烧它?”沈澜走过来。
“不是烧。是让它选。它选我,还是选死。”
风很大,吹得书页哗哗作响。林深松开手。书没有掉下去。它悬在半空中,书页翻开,一页一页地翻,像一只鸟在扇动翅膀。
然后,书自己飞回了林深手里。
林深合上书。
“它选了我。”林深说。
沈澜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深把书放进口袋。“等二十四小时。”
“等什么?”
“等它来找我。”
他走出工作室,沈澜和顾小曼跟在后面。三人下楼,上车。林深开车,沈澜坐副驾驶,顾小曼坐后排。
车在夜色中行驶,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交织成一片光河。
林深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摸着口袋里的生死簿。书在发烫。
二十四小时。
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