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从外面锁死了。林深推了几下,纹丝不动。门缝里塞着一根铁棍,用铁丝缠在了门框上。他蹲下去,试图把铁棍抽出来,手指挤进门缝,被铁皮割破了,血滴在地上。
“别弄了。”沈澜站在他身后,声音很平静,“他在等。”
林深站起来,环顾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日光灯,灯管是旧的,闪了几下才稳定下来。四面墙都是水泥的,地面也是水泥的,墙角有一滩水渍,空气中弥漫着霉味。
“等什么?”林深问。
话音刚落,天花板上传来一阵电流的噪音。然后,一个声音从墙角的老式广播里传出来。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沙哑,低沉,像金属摩擦。
“欢迎来到我的工作室。”
沈澜拔出了枪,对准广播。林深按住她的手。
“你是谁?”林深问。
广播里传来一声轻笑。笑声也是经过处理的,刺耳,像指甲刮黑板。
“我叫江辰。你的心理医生。”广播说,“但我的身体一年前就死了。现在说话的,不是人。”
林深的手指收紧。
“是生死簿。”广播继续,“它借我的声音跟你对话。”
沈澜的脸色发白。林深走到广播下面,抬起头看着那个黑色的喇叭。
“你不是人。”林深说。
“我快不是了。”广播的声音变轻了,几乎像耳语,“但完成第十案,我就自由了。”
“自由什么?”
“自由地从书里出来。”
林深低头看手里的生死簿。书皮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书脊的纹路像血管。他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第十案:林深。倒计时:1小时。”
“你出不来。”林深合上书。
“你拦不住。”
林深没有回答。他走到门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定位,试着给顾小曼发消息。消息转了几圈,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发送失败”。
“你朋友来不及的。”广播说,“这里的信号,我屏蔽了。”
林深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环顾房间,目光扫过每一寸墙面、地面、天花板。
沈澜走到广播下面,抬头对着喇叭喊:“你到底要什么?”
“要林深完成第十案。”广播的声音很慢,“他自己。”
“他不会的。”
“他会。”
广播里传来一阵沙沙声,然后安静了。
林深蹲下去,用手指敲了敲地面。水泥地,很实。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里有一滩水渍。他用脚踩了踩,水渍下面的地面有点软。
“沈澜,过来。”
沈澜走过来,蹲下去。林深指着那滩水渍:“这里的水泥是湿的。其他地方都是干的。”
沈澜用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了湿泥。“下面有东西。”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用钥匙尖撬地面上的水泥。水泥松了,一小块一小块地剥落。沈澜从桌上拿起一把铁尺,帮忙撬。几分钟后,水泥地面露出了一个缝隙,缝隙下面有光。
林深把手指伸进缝隙,用力往上拉。一块五十厘米见方的水泥板被掀开了,露出一个洞口。洞口下面有台阶,台阶尽头有光。
广播突然又响了:“你找到了。下来吧。”
林深看了沈澜一眼。沈澜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台阶是水泥砌的,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灯光昏黄。
台阶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没有锁,林深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地下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四面墙刷了白漆。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尸体。保存得很好的尸体,防腐处理过,皮肤蜡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身上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里握着一本书——《洗冤录》。
林深走近,看清了尸体的脸。
江辰。他的心理医生。那个每周三下午三点给他做心理咨询的人。一年前,江辰突然失踪了,诊所关了门,电话打不通。林深以为他出国了,再也没有找过他。
他死了。死了一年。
“他一年前就死了。”沈澜站在林深身后,声音发抖,“那刚才说话的是谁?”
林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床边的桌子上。桌上放着一台电脑,显示器是液晶的,屏幕亮着。电脑旁边有一台录音设备,红色的指示灯在一闪一闪地跳。
录音设备正在播放。循环播放。
林深走过去,按下暂停键。广播里的声音停了。
“刚才说话的不是他。”林深说,“是录音。”
沈澜走到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对话框,白色的底,黑色的字。最上面有一行字——“别怕。我只是想跟你谈谈。”
林深坐到椅子上,手指放在键盘上。他打字:“你是谁?”
光标闪了两下。一行字慢慢浮现:“我是生死簿。”
林深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江辰只是我的容器。就像你是下一个容器。”
沈澜凑过来看屏幕,脸色煞白。“这不可能。”
林深继续打字:“你不是书。书是纸,是墨。”
屏幕回复:“你手里的那本书,就是我的本体。你以为你在用它,其实是它在用你。你每一次翻开它,都是在放我出来。九案,九次。我已经出来了。”
林深低头看手里的生死簿。书皮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他翻开第一页,那些名字——陈媛媛、张伟、王建国、孙悦、赵国强、马德胜、李建国、赵铁——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扇门。
“你想做什么?”林深打字。
“我想活着。像人一样活着。”
“你不是人。”
“快了。第十案完成,我就能从书里出来。然后,我就是你。”
林深的手指发凉。
“你会变成我?”
“不。我会取代你。你的身体,我的意识。”
沈澜抢过键盘,打字:“为什么选他?”
屏幕回复:“因为他最像人。他有执念,有恐惧,有爱。这些是我没有的。我要活得像人,就需要一个像人一样的容器。”
林深把生死簿放到桌上。书页自己翻动了,一页一页,慢慢地翻,像有人在读。
“如果我不完成第十案呢?”林深问。
“你会完成的。”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选择。”
林深站起来。他走到江辰的尸体前,看着那张蜡黄的脸。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江辰的样子——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拿着书。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江辰是怎么死的?”林深问。
屏幕打字:“他不想完成第十案。所以,我替他完成了。”
林深转身,看着屏幕。“你杀了他?”
“我吞噬了他。他的意识,他的记忆,他的声音。现在,他只剩这具尸体。”
沈澜的手在发抖。她握紧枪,对准电脑屏幕。
“没用的。”屏幕打字,“我不是电脑。电脑只是我说话的工具。”
林深按住沈澜的枪。他走回桌前,坐下,打字:“你要我怎么做?”
“翻开最后一页。用你的血,写你的名字。然后,你就变成我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自由了。”
林深看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沈澜。沈澜的眼睛里有恐惧,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会让你变成他。”沈澜说。
林深没有回答。他翻开生死簿最后一页,空白。他从口袋里掏出小刀,在指尖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林深!”沈澜冲过来。
林深抬手拦住她。他用流血的手指在空白页上写自己的名字。
笔划到一半,他停下来了。
沈澜抓住他的手。“你疯了?”
林深看着自己的名字——“林”字写完了,“深”字只写了一笔。
他放下手。
屏幕打字:“为什么停下?”
林深站起来,把生死簿合上。“因为我不想变成你。”
“你会的。迟早。”
“也许。但不是今天。”
林深拿起生死簿,走回台阶。沈澜跟在后面。两人走上台阶,回到楼上的房间。铁门还锁着,铁棍还别在门缝里。
林深走到门前,用力踹了几脚。门框松了。他再踹,门开了。
两人走出房间,走过走廊,走出办公楼。夜风吹过来,冷。
车还停在外面。林深上车,沈澜坐副驾驶。他发动引擎,车驶出废弃工厂。
“去哪?”沈澜问。
“回家。”
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林深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摸着口袋里的生死簿。书在发烫。
到家后,林深把生死簿放到茶几上,坐到沙发上。沈澜坐在他旁边。
“你真的会变成他吗?”沈澜问。
林深没有回答。他看着茶几上的生死簿,书页在风里微微翻动。
“也许。”他说。
“那我会拦住你。”
林深转头看着她。灯光的阴影落在沈澜的脸上,让她的五官更深了。
“你怎么拦?”
沈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
林深低下头,看着手腕。印记消失了,但倒计时还在他心里。他知道,第十案不会因为他不翻开书就消失。编剧会来找他,会用各种办法逼他翻开。
他拿出生死簿,翻开最后一页。空白。
“你打算怎么办?”沈澜问。
林深合上书。“等。”
“等什么?”
“等他来。”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