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曼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她盯着屏幕上那张定位图,放大,再放大。红点停在城郊边缘的一个灰色方块上,方块旁边标注着“废弃造纸厂”。
“赵铁的手机最后定位在这里。”顾小曼把屏幕转向林深,“三天前,他死的那天。”
林深看着那个红点,脑子里浮现出赵铁被杀的画面。跪在地上,脖子上套着绳子,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脸藏在阴影里,但他站的位置,就在这个废弃造纸厂里。
“走。”林深拿起车钥匙。
沈澜跟上来。“我开车。”
车驶出市区,往城郊开。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稀疏,农田和荒地取代了楼房和商铺。导航语音播报:“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
废弃造纸厂矗立在一片荒地上,红砖砌成的烟囱像一根巨大的手指,指着灰蒙蒙的天。厂区围墙倒了半边,铁门锈成了褐色,门上的锁链断了一截,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林深下车,沈澜跟在后面。两人翻过倒塌的围墙,走进厂区。地上铺满了枯叶和碎玻璃,脚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厂区里有好几栋建筑,办公楼、仓库、车间。林深走到办公楼前,门开着,里面很暗。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走廊里扫过。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地面上散落着废纸和塑料瓶。
“有人住在这里。”沈澜蹲下去,捡起一个矿泉水瓶,“新的,没过期。”
林深继续往里走。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没有锁,用一把椅子从里面顶着。他把椅子挪开,推门进去。
是一个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前面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地图和资料。林深走到黑板前,看清了上面的内容——九案的时间线、地点、死者名字。工工整整,像一个项目经理的项目进度表。
“他在这里策划了一切。”沈澜站在他身后。
林深转身,看到办公室的角落里有一张床,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洗冤录》。和生死簿一模一样,但不是原版,是影印本。
他拿起那本书,翻开。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是手写的笔记,记录了生死簿的使用方法、倒计时的规律、反噬的机制。
“他不是编剧。”林深放下书,“他是编剧的观众。”
“什么意思?”
“编剧不用记录这些。他知道一切。记录这些的人,是在学习编剧。他想成为编剧。”
沈澜的脸色变了。
林深走出办公室,继续往里走。走廊的尽头还有一扇门,门是铁皮的,上了锁。他用椅子砸了几下,锁链断了。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大房间。没有窗户,墙壁是水泥的,地面是水泥的。沈澜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日光灯管是旧的,闪了几下才完全亮起来。灯亮的那一刻,林深看到了整面墙的照片。
他的照片。
三年前刚入职时的证件照,贴在左上角。下面是一张他在食堂吃饭的照片,偷拍的,镜头很近,能看到他碗里的菜。再下面是他在办公室翻书的照片,《洗冤录》的封面清晰可见。再下面是他在家里睡觉的照片,窗外角度拍的,窗帘没有拉严。
沈澜倒吸一口凉气。“他拍了你三年。”
林深没有说话。他走近那面墙,一张一张地看。照片按时间排列,从三年前到现在,每一天都有,没有间断。有些日子只有一张,有些日子有四五张。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手写的备注。
“第1天,拿到书。”——照片里,他在旧书摊前翻一本泛黄的旧书。
“第37天,第一次用。”——照片里,他在办公室台灯下,手里拿着红笔,面前摊着生死簿。
“第189天,发现倒计时。”——照片里,他看着自己的手腕,表情惊恐。
“第245天,李雪案。”——照片里,他在档案室翻卷宗。
“第367天,第一案。”——照片里,陈媛媛的公寓楼下。
“第489天,第二案。”——照片里,张伟家的小区门口。
“第603天,第三案。”——照片里,王建国家楼下。
“第721天,第四案。”——照片里,孙悦的小区门口。
“第832天,第五案。”——照片里,城北废弃工厂。
“第948天,第六案。”——照片里,永安公墓。
“第1056天,第七案。”——照片里,马记民俗用品店门口。
“第1087天,第八案。”——照片里,市局技术科走廊。
“第1095天,今天。”——照片里,林深从市局大楼走出来,表情疲惫。备注写着“第十案倒计时”,旁边用红笔写了三个字:“大结局。”
林深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市局大门口的石狮子后面拍的。他记得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门口确实站着一个人。他以为是等车的路人,没在意。
“他一直在看着我。三年了。”林深的声音很轻。
沈澜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
林深松开她的手,继续看照片。最后一张照片的旁边,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第1096天,结局。”没有照片,只有字。
“明天。”沈澜说。
林深点头。
他转过身,看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旧电脑,显示器是CRT的,厚厚的,屏幕上落了一层灰。他按了一下电源键,电脑嗡嗡地响了,硬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在咳嗽。
显示器亮了。桌面是一片漆黑,只有一个文件图标——“给林深的信.txt”。
林深双击打开。
文本框弹出来,里面只有几行字:
“你终于来了。但你找不到我。因为我在你后面。”
林深猛地回头。
门关上了。
铁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但门把手从外面被什么东西别住了。
沈澜冲过去,用力推门。纹丝不动。
“被锁了。”沈澜的声音发紧。
林深走到门边,蹲下去看门缝。门缝里塞着一根铁棍,从外面别住了门。他用力推了几下,铁棍纹丝不动。
“他从外面把门锁了。”林深站起来。
手机没有信号。这个厂房建在荒郊野外,四周没有基站,信号格是空的。他试着打给顾小曼,电话里只有忙音。
沈澜也拿出了手机,同样没有信号。
“他在等。”林深说。
“等什么?”
“等我用书。”
林深拿出生死簿。书页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他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第十案:林深。倒计时:0天。”
沈澜按住他的手。“别用。用了你就死了。”
“不用,我们都出不去。”
“那也不能用。”
林深看着她的眼睛。灯光下,沈澜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沈澜。”他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我用书,就能看到他的计划。也许能找到出去的办法。”
“你用了,倒计时就开始了。”
“倒计时已经是零了。”
沈澜沉默了。
林深走到照片墙前,看着那些照片。三年前的他,刚入职,头发比现在长,笑容比现在多。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生死簿,不知道编剧,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选了三年。”林深说,“三年,每一天他都在拍我。他知道我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他知道我的一切。”
“因为他想变成你。”沈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深转过身。
“或者,他想让你变成他。”
林深愣住了。
他重新看那些照片,看那些备注——“拿到书”“第一次用”“发现倒计时”。不是记录,是教程。编剧在教他如何成为编剧。
林深走到桌前,看着那台旧电脑。电脑的硬盘里只有一个文件,没有别的。他打开文件管理器,查看磁盘的内容。除了系统文件,什么都没有。
但磁盘的容量显示,还剩很多空间。不是没有东西,是被删了。
林深试着恢复被删除的文件。他不是专业的,但顾小曼教过他一些基本操作。他打开命令提示符,输入了几行命令,屏幕上滚过一串串代码。几分钟后,被删除的文件列表弹出来了。
几十个文件,全是照片。和他背后墙上贴的一样,但更多,更全。从三年前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每一天都有好几张。他点开最早的一张,拍摄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十七日。那天是他入职的日子,他去市局报到,在门口拍了一张证件照。照片是从侧面拍的,拍下了他和摄影师说话的样子。
林深一张一张地看。他看到自己在旧书摊前翻书的照片,看到自己在办公室第一次翻开生死簿的照片,看到自己在台灯下画圈的照片。每一张都清晰得像有人在旁边拍的。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
“他知道我会来这里。”林深说。
沈澜看着他。
“他在这里住了三年,拍了三年。他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等我来看。”
“然后呢?”
林深走到门前,用力推了几下。铁棍还在,门打不开。他退后几步,用肩膀撞门。门框震动了一下,但门没有开。
“没用的。”沈澜说,“他用的是铁棍,不是木头的。”
林深靠在门上,喘着气。他的手在发抖。
手机亮了。不是信号——是闹钟。晚上十点。还有两个小时,这一天就结束了。明天是新的一天,也是他倒计时的终点。
“林深。”沈澜叫他。
他抬起头。
“你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沈澜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眼睛里的血丝。
“因为我不允许。”她说。
林深看着她,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像一只困在玻璃里的苍蝇。
林深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走到照片墙前,看最后一张照片。今天的照片,他从市局出来的那张。备注写着“第1095天,第十案倒计时”,旁边写的是“大结局”。
但大结局不是明天。是今天。
他看拍摄时间——今天下午三点。他从市局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七个小时。
“大结局已经开始了。”林深说。
沈澜走过来。
“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已经在局里了。他知道我会查到赵铁的手机定位,知道我会来这里。他安排好了一切。”
“包括锁门?”
“包括锁门。”
林深转身,走到电脑前,重新打开那个文件——“给林深的信.txt”。他把光标移到文件末尾,按了一下回车。
光标闪了几下,然后下面出现了一行新字:“你以为我是编剧。我不是。我只是一个观众。”
林深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编剧不是你,不是我,不是任何人。编剧是那本书。”
林深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书是活的,它一直在操控一切。周正、李雪、他,都只是书的容器。
他低头看手里的生死簿。书皮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书脊的纹路像血管。
“那你是谁?”林深打字。
光标闪了很久。
然后一行字慢慢浮现:“我是上一个观众。周正。”
林深后退了一步。
沈澜凑过来看屏幕,脸色煞白。
“周正没死?”沈澜的声音发抖。
林深没有回答。他打字:“你在哪?”
光标又闪了很久。然后屏幕突然黑了。不是关机,是画面切换成了视频。一个摄像头画面,对着一个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只剩骨头,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具干尸。眼睛闭着,胸口在微弱地起伏。
周正。
他还没死。他一直在用生死簿吊着自己的命。
视频画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第1095天。他快死了。下一个是你。”
林深关掉电脑。
他走到门前,用尽全力撞门。门框裂了,铁棍从门缝里滑落。门开了。
他冲出去,沈澜跟在后面。两人跑出办公楼,跑过厂区,翻过围墙。车还在,他上车,发动引擎。
“去哪?”沈澜问。
“医院。周正还活着。”
车驶上公路,林深踩下油门。沈澜握着扶手,脸色发白。
“你知道他在哪个医院?”沈澜问。
“疗养院。老赵住的那个。”
车在夜色中飞驰。林深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摸着手腕。印记消失了,但记忆还在。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疗养院门口。林深冲进去,沈澜跟在后面。两人跑上三楼,推开周正的病房门。
床上空无一人。
被子叠得很整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洗冤录》。林深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你来了。我在你后面。”
林深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是周正。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林深的脸。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第十案。”周正说,“你准备好了吗?”
林深拿出生死簿,翻开最后一页。
空白。
周正走过来,伸出手,从林深手里拿过书。
“这本书,我写了三十年。”周正的声音很轻,“每一页,都是一个人的命。你的命,也在上面。”
林深看着他。“你要杀我?”
周正摇头。“不是我杀你。是书杀你。”
他把书还给林深。
林深低头看最后一页。空白页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第十案:林深。倒计时:1小时。”
林深合上书。
他抬起头,周正已经不见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