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深家的客厅就亮着灯。他把所有案件资料从包里倒出来,一摞摞文件、照片、光盘铺满了整个地面,像一张巨大的拼图。顾小曼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红笔,在每一个死者的照片上标注编号。沈澜站在窗前,手里拿着咖啡,一口没喝,看着地上那些脸。
“陈媛媛,第一案。”顾小曼在照片背面写了个“1”。
“张伟,第二案。”
“王建国,第三案。”
“孙悦,第四案。”
“赵国强,第五案。”
“马德胜,第六案。”
“李建国,第七案。”
“赵铁,第八案?不对,赵铁是第九案。”顾小曼揉了揉眼睛,“第八案是技术科的小李,机房那个。”
“小李是第八案。赵铁是第九案。”林深蹲在地上,把两张照片摆到一起,“九案,九个人。”
沈澜走过来,蹲下去,看着那些照片。每一张脸都不一样,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男的,有女的。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死了。都死在编剧的手里。
“这九个人,除了屠夫赵铁,其他八人都跟三年前碎尸案有关。”林深指着照片,“或者是调查者,或者是知情者,或者是不小心知道的人。”
顾小曼翻出一份名单,对照着念:“陈媛媛,李雪的高中同学。张伟,报道过碎尸案的记者。王建国,办案民警。孙悦,你父母旧小区的住户。赵国强,公墓附近的人。马德胜,民俗店主,接触过生死簿副本。小李,技术科,接触到碎尸案资料。赵铁,执行者。”
“编剧在灭口。”沈澜说。
“不止。”林深站起来,“他在用死亡传递信息。每一案,都告诉我一个信息。陈媛媛让我用书。张伟告诉我倒计时。王建国告诉我齿痕。孙悦告诉我身世。赵国强告诉我内鬼。马德胜告诉我仪式。小李告诉我内部人。赵铁告诉我——下一个是我。”
客厅里安静了。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顾小曼打破沉默:“但你看第四案,孙悦。她只是李雪的同班同学,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参与任何调查。她为什么被杀?”
林深愣住。他蹲下去,翻出孙悦的资料。大学同学记录里,她和李雪确实同班,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交集。她不认识其他死者,不知道生死簿,不知道编剧。她只是一个普通女人,上班、遛狗、逛超市。
“她是我大学同学。”林深的声音很轻。
沈澜和顾小曼同时看着他。
“我毕业后唯一保持联系的同学。”林深拿起孙悦的照片,盯着那张圆脸,“她约过我吃饭,我没去。她发过消息给我,我没回。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死了。因为她是我的同学。”
顾小曼的脸色发白。
林深把孙悦的照片放回地上,又拿起赵国强的照片。赵国强,公墓里被吓死的那个男人,他和李雪没有任何关系,和碎尸案没有任何关系。
“赵国强是谁?”林深问自己。
顾小曼翻了翻资料。“无业,没有犯罪记录,社会关系简单。有一个姐姐,在外地。”
“他为什么被杀?”
没有人回答。
林深又拿起马德胜的照片。民俗店主,卖纸扎的。他和碎尸案有关系吗?有——他店里有一本生死簿的副本。但他不知道原书在哪,不知道编剧是谁,不知道林深是谁。
“这三个人。”林深把孙悦、赵国强、马德胜的照片摆在一起,“他们不是知情者。”
沈澜看着他。“那他们是什么?”
林深盯着那三张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凑。孙悦是他的大学同学。赵国强——他想起了一个细节。赵国强住的那个小区,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翠屏小区。他和赵国强是邻居?他查了一下资料——赵国强住在翠屏小区5栋,他父母当年住在3栋。两栋楼之间隔了一个花园。
“他是我邻居。”林深的声音发抖。
沈澜凑过来看地址。“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小时候应该见过他。在楼下花园里,在路口超市里。”
顾小曼翻了翻马德胜的资料。“马德胜呢?他跟你有关系吗?”
林深想了想。马德胜的民俗用品店在城东老街上,他小时候每天上学都经过那条街。马德胜的店开了二十年,他一定见过他,一定在橱窗里看过那些纸扎人。
“他们都跟我有关。”林深说,“不是跟碎尸案有关,是跟我有关。”
沈澜沉默了。
顾小曼的声音发干:“他在杀你身边的人。不是亲人,不是朋友,是那些和你有过交集、但你不在意的人。他杀他们,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让你知道——你保护不了任何人。”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开始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他背对着她们,说:“九案错了三案。那三案死者跟我有关,是我想保护的人。编剧用他们逼我用生死簿。我用了,他们就死了。”
顾小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被设计了。”
林深转过身。沈澜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那杯凉透的咖啡。顾小曼坐在地上,周围全是照片和文件。
“从第一案开始,他就在设计你。”沈澜说,“陈媛媛是引子,让你用书。张伟是提示,告诉你倒计时。王建国是钥匙,帮你打开碎尸案的门。孙悦是警告,告诉你他无处不在。赵国强是陷阱,让你发现内鬼。马德胜是预告,告诉你仪式要完成了。小李是证明,证明他有内应。赵铁是结束,告诉你——轮到你。”
林深低头看手腕。印记上的数字从“1”变成了“0”。反噬进度78%。倒计时归零了,但还活着。因为第九案破解了,倒计时暂停。
“最后一步,是我自己。”林深说。
沈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沈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顾小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九案已经复盘完了。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林深走回茶几前,拿起生死簿。书页在晨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他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第十案:林深。倒计时:24小时。”
“还有二十四小时。”林深说,“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找到编剧。”
“找不到呢?”
“那我就变成编剧。”
顾小曼的脸色发白。
林深把生死簿放进口袋,拿起车钥匙。
“你去哪?”沈澜问。
“去见他。”
“见谁?”
“编剧。”
沈澜拦住他。“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会来找我。”
林深走出门,沈澜跟在后面。顾小曼犹豫了一下,也跟上了。三人下楼,上车。林深开车,沈澜坐副驾驶,顾小曼坐后排。
“去哪?”沈澜问。
“城东。赵铁被杀的那个废弃工厂。”
“他会在那?”
“不会。但那里有线索。”
车驶上高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东边射过来,在挡风玻璃上拉出一道金色的光带。林深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摸着口袋里的生死簿。书在发烫。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废弃工厂门口。林深下车,沈澜和顾小曼跟在后面。三人翻过铁门,走进厂区。
荒草又长高了,露水打湿了裤腿。林深走到那个小隔间,推开门。里面的椅子还在,绳索还在地上。他蹲下去,看地面——脚印更多了,有新的。
“有人来过。”林深指着地面的脚印,“最近几天的。”
沈澜蹲下来看。“鞋码四十三,靴子。和之前的一样。”
“编剧来过这里。”
林深站起来,在隔间里走。他注意到墙上有一行字,是用指甲划的——“我知道你会来。”
“他知道。”林深说,“他知道我会复盘九案,知道我会来这里,知道我在找他。”
顾小曼拿出手机拍那行字。“笔迹能分析吗?”
“用指甲划的,没有笔迹特征。”
林深走出隔间,在厂房里继续走。他走到厂房的最深处,那里有一扇铁门,门是锁着的。他用力踹了几脚,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更大的隔间,像一间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九个点——九个案发地点。每一个点旁边都写着日期和死者的名字。
林深走近地图,看到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九案归一。”
“他把每一个案子都标出来了。”沈澜站在他身后。
“他在记录。”林深说,“这是他作品集。”
顾小曼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你看这里。”
林深凑过去。地图上的第九个点不是废弃工厂,不是殡仪馆,而是——翠屏小区,他的家。
“第九案不是赵铁?”林深愣住了。
“第九案的死者是赵铁,但第九案的发生地点不是赵铁被杀的地方。赵铁是在这里被杀的,但地图上标的是翠屏小区。”
林深盯着那个红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赵铁不是第九案。”
“那谁才是?”
林深没有回答。他转身,冲出厂房。沈澜和顾小曼跟在后面。他跑上车,发动引擎。
“去哪?”沈澜问。
“回家。”
车在公路上飞驰。林深握紧方向盘,脑子里在飞速运转。第九案的地点是他家,第九案的死者不是赵铁,那第九案的死者是谁?
到他家楼下,林深冲上楼,推开门。客厅里一切正常,茶几上摊着资料,生死簿在沙发上。
“怎么了?”顾小曼跟进来,气喘吁吁。
林深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三年前碎尸案的卷宗,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有一行字,是李雪写的——“第九块尸块,在我身体里。”
他之前一直以为“我身体里”是指李雪自己。但李雪已经死了三年,她的身体早就火化了。第九块尸块不在她身体里。
那在哪?
林深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印记上的数字在跳动,从“0”变成了“-1”。倒计时过了?
不对。不是过了。是结束了。
他拿起生死簿,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变了——“第十案:林深。倒计时:0天。执行。”
林深把书扔到地上。
书落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门铃响了。
林深走过去,从猫眼看出去。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
他拉开门。
那个人抬起头。
是副局长。
“你不是在拘留室吗?”林深的声音发紧。
副局长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是空洞的,瞳孔不聚焦,像一具行尸走肉。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林深后退了一步。
副局长走进来,步伐僵硬。他走到客厅中央,停下来,看着林深。
“编剧让我来的。”副局长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编剧是谁?”
副局长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沈澜拔枪,顾小曼尖叫。
“放下刀!”沈澜喊。
副局长没有放下。他把刀转过来,刀柄朝向林深。
“他让我告诉你。”副局长的声音在发抖,“第九案,是你。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林深盯着那把刀。
“你要杀我?”林深问。
副局长摇头。“他要你自己杀自己。”
林深接过刀。
刀很重,刀刃很锋利。他举起刀,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
“林深!”沈澜冲过来。
林深伸手拦住她。
他看着副局长,副局长的眼睛里有一丝清明,像在求救。
“他控制了你?”林深问。
副局长点头。
“你女儿真的死了?”
副局长的眼泪流下来了。
林深放下刀。他走到茶几前,拿起生死簿,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第十案:林深。倒计时:0天。执行。”
他用笔在“林深”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书页发光。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死者,是自己。他站在翠屏小区的凉亭里,手里拿着刀。周围的人都在看他,有沈澜、顾小曼、副局长。然后刀落下,血喷出来。他倒下去,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
光幕消散。
林深合上书。
“我不会杀自己。”他对副局长说。
副局长的眼睛突然聚焦了,瞳孔里映出林深的脸。
“那他会杀了所有人。”副局长说。
林深看着他。“包括你?”
副局长点头。
林深把刀放到茶几上,拿出生死簿,翻到最后一页。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一页撕了下来。
书页在他手里燃烧,火焰是蓝色的,没有烟。书页烧成灰烬,从他的指缝间流走。
生死簿的最后一页变成了空白。
林深合上书,把它放回口袋。
副局长突然瘫倒在地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沈澜冲过去,探了探他的脉搏——还活着。
林深看着自己的手腕。印记消失了。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