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的血在水泥地上凝固了,暗红色的一大片,像一幅泼墨画。法医科的人正在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闪,把凉亭照得像白天一样亮。林深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他们把赵铁的尸体装进黑色运尸袋。拉链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刺耳。
沈澜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赵铁口袋里找到的,被血浸透了一半,但字迹还能辨认。
“任务完成,我该走了。”沈澜念出声。
林深接过证物袋,看着那行字。字迹很工整,像临死前一笔一划写下的。“他不是自杀。”林深说。
沈澜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一个决心自杀的人不会写‘任务完成’。这不是遗书,是报告。”
沈澜沉默了。
林深把证物袋还给她,走到尸体旁边。他蹲下去,仔细看赵铁脖子上的勒痕。勒痕是两道,一道深一道浅。深的是刀刃划过留下的,浅的是绳索留下的。
“他是先被勒死的,然后被割喉。”林深站起来。
法医科的小周凑过来看,皱眉:“勒痕的位置和角度不对。如果是上吊,勒痕应该朝上倾斜。他的勒痕是水平的,说明是被人从后面勒住,然后挂上去的。”
“伪装成自杀。”沈澜说。
林深点头。
赵铁不是自杀。他是被灭口的。第九个祭品就是他。
市局技术科的小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部手机。“赵铁的手机。最后一条短信是发给一个未知号码的,内容是‘我做到了,放我女儿走’。”
“对方回复了吗?”
“没有。”
林深把手机还给小刘,走出凉亭。他站在小区花园的中央,抬头看自己家的窗户。窗帘拉着,灯还亮着。顾小曼在楼上,盯着监控画面。
他上了楼。
顾小曼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全是监控画面。她看到林深进来,抬起头,表情疲惫。
“赵铁三个月前从殡仪馆辞职。”顾小曼指着屏幕上的资料,“辞职后没有固定住址,没有工作记录。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有人养他。”林深坐到她旁边。
“编剧?”
“编剧。”
林深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调出前八案的资料。他把每一案的凶手特征汇总在一张表格上——
身高:一米七八左右。
体态:偏瘦,但有力。
惯用手:左手持刀。
背景:有医学或屠宰经验。
八案,同一个凶手。不是编剧,是执行者。编剧从来不亲自动手,他只用刀和命令。
“一个人干了八起。”沈澜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给林深一杯,“从陈媛媛到赵铁,都是同一个人。”
林深喝了一口咖啡,苦得皱眉。“赵铁就是那个执行者。”
“那编剧是谁?”
林深没有回答。他打开赵铁的背景资料——三十五岁,曾是外科医生,因医疗事故被吊销执照。三年前入职殡仪馆,担任火化工。三个月前辞职。
“三年前。”林深念出声,“正好是碎尸案发生的时间。”
顾小曼调出殡仪馆三年前的员工名单,赵铁的名字在第四页。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擅长刀具操作。
“他进殡仪馆,是为了方便处理尸体。”沈澜说。
“或者,是为了学习处理尸体的技术。”林深站起来,走到窗前,“外科医生本来就懂解剖,但碎尸案的切口不像是手术刀,更像是……”
“屠刀。”顾小曼接话。
林深转过身。“赵铁不是屠夫。屠夫是另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
“碎尸案的前五块尸块是屠夫切的,后两块是赵铁切的。手法不一样。屠夫用的是屠宰刀,赵铁用的是手术刀。两个人。”
沈澜翻开碎尸案的档案,对比切口照片。前五块的切口粗糙但有力,肌肉纤维被撕裂,骨骼被砍断。后两块切口平整,骨骼被锯断,断面整齐。
“屠夫是职业的,赵铁是模仿的。”沈澜说。
“屠夫是谁?”
林深摇头。他不知道。
顾小曼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全市有屠宰经验的人员名单。“太多了。光注册的屠夫就有三百多人,加上私宰户,至少上千。”
“缩小范围。”林深说,“屠夫和赵铁认识,或者至少有过交集。三年前碎尸案的时候,他们一起合作过。”
顾小曼调出赵铁三年前的通讯记录、社交关系、出行轨迹。大数据在屏幕上跑了几分钟,弹出一个名字——孙德彪。
“孙德彪,四十二岁,城东屠宰场工人。三年前,赵铁的手机号和他有过六次通话记录。最后一次通话是碎尸案发生前三天。”
林深盯着屏幕上孙德彪的照片。方脸,络腮胡,眼神凶狠。
“他在哪?”
“城东屠宰场。还在那里上班。”
林深拿起车钥匙。“走。”
城东屠宰场在城乡结合部,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粪便味和血腥味。林深和沈澜走进厂区,地上的血水混着泥巴,脚踩上去发黏。工人们正在流水线上作业,刀子起落,一块块肉被分割、包装。
林深找到车间主任,亮了一下证件。“孙德彪在哪?”
车间主任指了指后面。“冷库。他在搬货。”
冷库的门开着,白气从里面涌出来,像雾。林深走进去,看到一个人正从架子上搬箱子。一米七八,偏瘦,但有力。左手。
“孙德彪?”林深叫了一声。
那个人转过身。方脸,络腮胡,眼神凶狠。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但他看到林深的瞬间,眼神变了——从凶狠变成了恐惧。
“警察?”孙德彪的声音发紧。
“三年前碎尸案,你参与了。”
孙德彪后退了一步,背抵着冷库的墙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铁死了。”林深说。
孙德彪的脸色刷地白了。“他……他死了?”
“被灭口的。你知道下一个是谁吗?”
孙德彪的腿开始发抖。他蹲下去,抱着头,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我只是帮忙切肉。他说只是切肉,不会有人知道。”
“谁说的?”
孙德彪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给钱,我做事。”
“他长什么样?”
“没见过。他每次都戴口罩、帽子,声音是变过的。但我能看出来,他很有钱,很有地位。”
林深和沈澜对视了一眼。
“他让你切了几块?”林深问。
“五块。”孙德彪的声音很小,“前五块是我切的。后两块是赵铁切的。他说赵铁是医生,切得精细。”
林深蹲下去,和他平视。“你知道那些肉是人肉吗?”
孙德彪哭了,哭得像个孩子。“我以为……他说是病死猪。我不知道是人。”
林深站起来。他知道孙德彪在撒谎。一个在屠宰场干了二十年的人,分不清人肉和猪肉?但他没有戳穿。他需要孙德彪活着,活着才能引出编剧。
“带走。”林深对沈澜说。
沈澜给孙德彪戴上手铐,带出冷库。林深跟在后面,走出屠宰场的时候,阳光刺眼。
上了车,林深给顾小曼打电话。“查孙德彪的账户,最近有没有大额入账。”
顾小曼查了一下。“三年前,他的账户里多了两百万。转账方是一个空壳公司。和赵铁那笔钱的来源一样。”
“编剧在付封口费。”
“赵铁死了,孙德彪还活着。编剧会不会也要杀他?”
林深看了一眼后视镜。孙德彪坐在后排,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会。”林深说,“所以他不能再单独出现了。”
到市局后,林深把孙德彪交给技术科的人做笔录。他自己回到办公室,锁上门。生死簿安静地躺在桌上,他翻开最后一页。
倒计时“0天”。反噬进度“75%”。下面那行字还在——“再破一案,可触发摧毁条件。”
第九案已经破了。赵铁死了,第九个祭品完成了。但他还活着,倒计时还没有重新开始。为什么?
林深合上书,闭上眼睛。
赵铁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告诉他,我替他死了。他欠我一条命。”赵铁说的“他”,是编剧。编剧欠赵铁一条命,所以赵铁用自己的命还了?不对。
门被敲响。沈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孙德彪的DNA和现场烟蒂上的DNA比对结果。”沈澜把报告放到桌上,“不匹配。”
“所以烟蒂不是他的。”
“不是。烟蒂是副局长的。”
林深愣了一下。“副局长?”
“副局长的DNA在现场烟蒂上,但他的手机信号不在现场。也就是说,有人用他的烟蒂伪造了证据。”
“副局长是清白的?”
沈澜摇头。“不一定。也许他是故意留下自己的烟蒂,让我们怀疑他,从而放过真正的凶手。”
林深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裂纹又深了一点。他觉得自己像一条鱼,被人用鱼线牵着,在这张巨大的网里游来游去。每一次他以为快到头了,鱼线又把他拉回起点。
“查赵铁的行踪。”林深坐起来,“他死前最后去了哪里?”
顾小曼调出了赵铁手机的最后定位。在城郊的一个废弃工厂,离上一次孙悦被绑的地方不远。
“又是那里。”林深站起来。
他开车到废弃工厂,沈澜跟在后面。厂区里的荒草又长高了一截,铁门上的锈迹更深了。林深推开铁门,走进去。
主厂房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的光。他走到厂房的最深处,那里有一扇铁门。门是开着的。
走进去,是一个小隔间。地上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有绳索的勒痕。墙上有胶带残留的痕迹。和上次赵大勇被绑的地方一模一样。
林深蹲下去,看地面。地面上有两行脚印——一行是皮鞋的,一行是运动鞋的。皮鞋是赵铁的,运动鞋是另一个人的。
“他在这里被审问过。”林深站起来,“编剧让人把他带到这里,逼问他,然后杀了他。”
“然后伪造自杀现场?”
“对。”
林深走出隔间,在厂房里继续走。他走到一个角落里,看到地上有一张纸条。捡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字:“赵铁,你暴露了。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字是打印的,没有签名。
林深把纸条放进证物袋,走出厂房。沈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
“技术科刚发来的。”沈澜把手机递给他,“赵铁的尸检报告补充。他的胃内容物里有安眠药残留。”
“他被人下药了。”
“对。所以他被勒的时候没有反抗能力。”
林深把手机还给她。“编剧在灭口。赵铁知道他的身份,所以他必须死。”
“赵铁真的知道吗?”
林深想了想。“赵铁是他的执行者,最亲近的人。如果他连赵铁都杀,那说明赵铁确实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比如?”
“比如编剧的真实身份。”
两人沉默。
林深上车,发动引擎。车驶出工厂,上了主路。沈澜坐在副驾驶,没有说话。
“你觉得编剧是谁?”林深突然问。
沈澜看了他一眼。“我要是知道,早就抓他了。”
“你心里有人选吗?”
沈澜沉默了一会儿。“有。但我不想说。”
“为什么?”
“因为没有证据。”
林深没有追问。
回到市局,林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他把生死簿翻开,盯着赵铁死亡的那一页。光幕再次浮现——他看到了赵铁的最后时刻。
赵铁跪在地上,对面站着一个人。黑色连帽衫,口罩,帽子压得很低,看不到脸。
“你暴露了。所以你得死。”那个人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沙哑,低沉。
赵铁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你答应让我见女儿。”
“你女儿早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赵铁的身体开始发抖。“你骗我。”
“我骗了你很多事,不差这一件。”
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绳子,套在赵铁的脖子上。
“告诉林深,他快成功了。”那个人说。
赵铁的脸涨成了紫色,嘴唇哆嗦。“最后一步……是他自己……”
“对。第九个祭品是你,第十个是他。”
绳子收紧。赵铁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那个人松开绳子,赵铁倒在地上。他蹲下去,在赵铁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林深听到了——“你女儿死之前,也在求你。和你一样。”
林深合上书,手指在发抖。第十个祭品是他。第九案是屠夫,第十案是持书者。
他低头看手腕。印记上的数字从“0”变成了“1”。反噬进度从75%跳到了78%。
倒计时重新开始了。一天。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串珍珠。
他拿出生死簿,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第十案,是我。”
书页吸收了墨迹,浮现出一行新字:“第十案:林深。倒计时:24小时。”
林深合上书,闭上眼睛。
还有一天。
他要在这二十四小时内,找到编剧,摧毁生死簿,或者死在书里。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手腕。
数字在跳动。23小时59分,23小时58分。
时间在走。
他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