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白得刺眼。副局长坐在铁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腕上戴着手铐。他的手很稳,没有发抖。林深站在单向玻璃外面,看着里面的副局长,沈澜坐在审讯桌的另一边,面前摊着笔录本。
“你承认安装监听器、删除碎尸案证据、举报林深私藏违禁物品、派人追杀顾小曼?”沈澜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菜单。
“承认。”副局长的声音也很平。
“谁指使你的?”
副局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他从来不露面。”
沈澜停下笔,抬起头看着他。“你不知道他是谁,就帮他做了这么多事?”
“他绑了我女儿。”副局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我能怎么办?”
“他怎么联系你?”
“短信。每次号码不同。”
沈澜伸出手。副局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她。沈澜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她翻到短信记录——空白。
“删了?”
“他让我看完就删。他说,不留痕迹。”
沈澜把手机放到桌上。顾小曼从门外走进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她拿起副局长的手机,接上自己的设备,屏幕上一串串代码开始滚动。
“我能恢复。”顾小曼头都没抬。
副局长看着顾小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林深从单向玻璃后面走进来,站在审讯桌旁边。他看了一眼副局长,副局长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灯光下交汇,像两把刀碰在一起。
“你女儿叫小雅。”林深说。
副局长的眼眶红了。
“她真的死了?”
副局长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顾小曼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几分钟后,她停下来。
“恢复了。”顾小曼把屏幕转向沈澜,“最后一条短信,三天前发的。”
短信内容:谢谢你的配合。你女儿很听话。
沈澜念出声。副局长的身体开始发抖。林深看了一眼顾小曼:“IP地址能追到吗?”
顾小曼已经在做了。她的屏幕分成四个窗口,每一个都在跑不同的追踪程序。几秒钟后,她停下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动。
“追到了。”顾小曼的声音变了。
“在哪?”
顾小曼抬起头,看着林深。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是困惑。
“你楼下。翠屏小区三号楼的公共WiFi。”
审讯室里安静了。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林深的手指发凉。他的家在翠屏小区三号楼。楼下的公共WiFi覆盖范围是半径一百米。那个人在他家楼下,在他身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他一直在离你不到一百米的地方。”顾小曼的声音很轻。
林深转身,走出审讯室。沈澜跟出来。
“去哪?”
“回家。”
“我跟你去。”
两人下楼,上车。林深开车,沈澜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景色在飞速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去。林深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你觉得他还会在那里吗?”沈澜问。
“不会。”林深说,“但他留下过痕迹。”
车停在翠屏小区三号楼下。林深下车,沈澜跟在后面。小区的花园里有几个老人在乘凉,看到他们,窃窃私语。林深走到楼下的公共区域,那里有一个凉亭,几张石凳,一盏路灯。路灯的光昏黄,在水泥地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
林深站在光斑的中间,环顾四周。他想象那个人站在这里的样子——黑色连帽衫,帽檐压低,手里拿着手机,连接着公共WiFi,给副局长发短信。发完,删掉一切,离开。
“顾小曼。”林深打电话给她,“调小区监控,最近一周的。”
顾小曼那边敲键盘的声音很快。“监控系统连着派出所,我正在调。但……很多画面是黑的。”
“黑的?”
“被人为覆盖了。不是技术故障,是有人删了特定时间段的录像。”
林深挂了电话。他走到小区门口的保安室,老保安正在看手机。看到林深,吓了一跳。
“警察?”老保安问。
林深亮了一下证件。“最近有没有陌生人进出?”
老保安想了想,摇头。“小区的人我都认识。生面孔进来,我会登记的。”
“穿黑色连帽衫的?”
老保安又想了想,还是摇头。“没有印象。”
林深走出保安室,沈澜在门口等他。
“他一定来过,但没人注意到他。”沈澜说。
顾小曼从工作室赶过来了。她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直接走到凉亭里,打开电脑,连上小区的监控系统。屏幕上一排排画面,大部分正常,有几个时间段是黑的。
“你看。”顾小曼指着屏幕上的时间轴,“上周三凌晨两点,画面黑了十五分钟。上周五凌晨一点半,黑了二十分钟。昨天凌晨三点,黑了十分钟。”
“黑屏的时候,他就在这里。”林深说。
顾小曼调出了黑屏之前几秒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放大,在画面消失的最后一帧,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黑色,连帽衫,低着头。
脸被帽檐遮住了。
“他熟悉所有摄像头的角度。”顾小曼说,“他知道每一条线的死角。他用了几次,就摸清了整个小区的监控布局。”
林深蹲下来,看凉亭的地面。水泥地上有一些脚印,但被踩乱了,分辨不清。他用手机拍了照,发给技术科。
“能提取到有用的吗?”沈澜问。
“很难。”林深站起来。
天已经黑了。小区里的路灯都亮着,远处的楼栋里,有人在做饭,有孩子在哭,有电视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心慌。
“他可能现在就在看着我们。”沈澜的声音很低。
林深环顾四周。小区的花园里,老人都回家了。儿童游乐区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摇晃,没有人。停车场上,几辆车安静地停着。
“走吧。”林深说。
三人回到林深家里。林深打开客厅的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生死簿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封面的《洗冤录》三个字在光线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林深坐下来,翻开最后一页。倒计时还是“0天”,但反噬进度变了——从65%跳到了75%。
“什么时候涨的?”沈澜凑过来看。
“不知道。”林深盯着那行字,“我没用书,但它自己涨了。”
顾小曼的脸色发白。“它在自己喂养自己?”
“或者,编剧在喂养它。”
林深合上书,靠到沙发上。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道裂纹又长了一些,从中间向两边延伸,像一棵倒长的树。他突然觉得,那道裂纹不是在天花板上,是在他的心里。
“第九案。”林深说。
沈澜和顾小曼看着他。
“第九案之后,就能摧毁它。”林深说,“但我不知道第九案是什么,不知道第九案的死者是谁,不知道第九案什么时候发生。”
“他会告诉你的。”沈澜说,“他每次都会预告。”
“这次没有。”
顾小曼调出暗网论坛,刷新了一遍又一遍。没有新帖子。她查了所有的加密频道,没有新消息。
“他什么都没发。”顾小曼说。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翠屏小区的花园,凉亭,石凳,路灯。有人在遛狗,狗在草地上跑来跑去。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他在等。”林深说。
“等什么?”
“等我用书。或者,等他自己动手。”
林深转过身,看着茶几上的生死簿。书页自己翻动了,一页一页,慢慢翻,像有人在读。翻到最后一页,停下来了。
空白页上浮现出一行字:第九个祭品:屠夫。
林深念出声。沈澜和顾小曼同时走到茶几前,盯着那行字。
“屠夫?”沈澜皱眉,“他自称屠夫?”
“还是他的代号?”
林深摇头。他不知道。他拿起生死簿,翻到前面几页,看之前每一个案子的记录。陈媛媛、张伟、王建国、孙悦、赵国强、马德胜、小李。七个死者,七个祭品。第八案是谁?没有第八案?不对。第八案是小李,技术科的小李。第八个祭品,内部人员。
第九个祭品:屠夫。
屠夫不是死者,是凶手。
“他要杀自己的执行者。”林深说。
沈澜愣了一下。“你是说,他要灭口?”
“屠夫是帮他杀人的人。第八案是内部人员,第九案是屠夫。他要清理掉所有知道真相的人。”
顾小曼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全市登记在册的职业屠夫有三百多人,加上有屠宰经验的私宰户,至少上千人。查不过来。”
“不是职业屠夫。”林深说,“是代号。他自称屠夫,或者别人叫他屠夫。”
林深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打开电脑,调出碎尸案的档案。尸块的切口角度——前五块是屠夫的手法,后两块是外科医生的手法。两个不同的人。
“碎尸案有两个凶手。”林深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前五块是屠夫切的,后两块是医生切的。屠夫是职业的,医生是模仿的。”
“屠夫就是执行者?”沈澜问。
“可能是。他负责杀人,医生负责碎尸。”
“那编剧呢?”
林深摇头。“编剧不是切尸的人。编剧是策划者。”
他又翻生死簿,最后一页的那行字还在——“第九个祭品:屠夫。”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屠夫死了,第九案就完成了。那第十案呢?”
没有人回答。
林深合上书,站起来。“我要去一个地方。”
“哪?”
“殡仪馆。”
“殡仪馆?”
“碎尸案的第七块尸块是在殡仪馆附近的垃圾站找到的。当时专案组查过殡仪馆的人,没有查出什么。现在我想再去查一遍。”
沈澜拿起车钥匙。“我跟你去。”
顾小曼也站起来。“我留在这里继续查监控。”
林深和沈澜下楼,上车。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路面照得像一条灰色的河。车驶出小区,往城东开。
殡仪馆在城东的山坡上,白天很安静,晚上更安静。铁门关着,门卫室里的灯亮着,一个老头在里面打瞌睡。林深敲了敲窗户,老头醒了,吓了一跳。
“警察。查点事。”林深亮了一下证件。
老头开了门,带他们进去。殡仪馆的院子里停着几辆灵车,白晃晃的,在月光下像一排排等待出殡的棺材。
“你们要找谁?”老头问。
“火化工。三年前在这里工作的,名单还在吗?”
老头想了想,带他们去办公室,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花名册。林深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三年前,殡仪馆有五个火化工。他一个一个看下去,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停住了。
赵铁。三十五岁,曾是外科医生,因医疗事故被吊销执照。三年前入职殡仪馆,担任火化工。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擅长刀具操作。
林深把花名册拍下来,发给顾小曼。“查这个人。”
顾小曼秒回:“赵铁,三个月前辞职了。现在住址不详。”
“三个月前。”林深念出声,“正好是我拿到书的时候。”
沈澜皱眉:“你觉得他是屠夫?”
“外科医生,擅长刀具,碎尸案的后两块是他切的。屠夫是前五块的主人,他是模仿者。但他可能是知情人。”
林深把花名册还给老头,走出殡仪馆。夜风吹过来,冷。他裹紧外套,上了车。
“现在去哪?”沈澜问。
“找赵铁。”
“怎么找?”
林深想了想。“他是外科医生,被吊销执照,那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用过他的技术。私人诊所、黑市手术,或者……屠宰场。”
顾小曼发来一条消息:“赵铁的手机号已注销,银行卡没有交易记录。他可能换了身份。”
林深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兽。
“他躲起来了。”林深说。
“或者,他已经被杀了。”
林深看着沈澜。沈澜的眼睛在仪表盘的光线下很亮,像两颗星星。
“第九个祭品。”林深说,“屠夫。”
两人都沉默了。
车驶回翠屏小区。林深上楼,沈澜跟在后面。家里,顾小曼还在盯着屏幕,眼睛布满血丝。
“查到了吗?”林深问。
顾小曼摇头。“赵铁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手机信号,没有信用卡记录,没有社交活动。”
“他死了。”林深说。
顾小曼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九案。”林深坐下來,翻开生死簿,最后一页。“第九个祭品:屠夫。如果他还活着,就不是祭品。”
“所以你相信他已经死了?”
“我相信第九案会发生。不管屠夫现在活着还是死了,他都会死。”
顾小曼沉默了。
沈澜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月光洒在花园里,凉亭的石凳上坐着一个黑影。她愣了一下,仔细看——是一只猫。
“你该休息了。”沈澜对林深说。
“睡不着。”
“那你打算做什么?”
林深看着生死簿,书页安静地躺着。他伸出手,摸了摸封面。纸张是凉的,但有一种微微的脉动,像心跳。
“等第九案。”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听到翻书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
他睁开眼。
生死簿翻到了最后一页,那行字变了:
第九个祭品:屠夫。
地点:翠屏小区3号楼楼下。
时间:今晚。
林深猛地坐起来。他冲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凉亭里,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连帽衫。
林深转身,冲出门。沈澜跟在后面,顾小曼抱着电脑也跑出来。三人冲下楼,到凉亭的时候,那个人站起来了。
月光下,他的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到五官。他的身材瘦削,肩膀窄,像一把刀。
“站住!”沈澜拔出了枪。
那个人没有跑。他慢慢抬起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赵铁。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第九个祭品。”赵铁说,声音很轻,“是我。”
林深走近了一步。“谁让你来的?”
赵铁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沈澜举枪。“放下刀!”
赵铁没有放下。他把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看着林深。
“告诉他,我替他死了。他欠我一条命。”
刀刃划过。血喷出来。
赵铁倒下去,身体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血从脖子里涌出来,在水泥地上蔓延,像一朵黑色的花。
林深蹲下去,探了探他的脉搏。没有。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
手机震动了。一条新消息,未知号码:“第九案完成。还有一案。”
林深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没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