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是被阳光晃醒的。他昨晚没拉窗帘，太阳从东边的楼缝里直射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坐起来，下意识伸手去摸床头柜——生死簿不在那里。他愣了一下，把手伸到枕头下面，空的。他站起来，翻遍了床上的被子、床单、枕头套，没有。
他蹲下来看床底下，没有。他走到客厅，茶几上没有。书架，没有。卫生间，没有。
生死簿不见了。
林深站在客厅中央，脑子在飞快地转。昨晚他看完最后一页，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洗了澡，躺下，睡着了。没有听到任何声响，门锁完好，窗户关着。
有人有钥匙。
他拿起手机，拨顾小曼的电话。响了一声，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的时候，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林深的手指收紧。他又拨了一遍。关机。
他冲进卧室，换衣服，拿上车钥匙，下楼。车上，他打给沈澜。
“顾小曼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意思？”
“电话关机，生死簿也不见了。”
沈澜沉默了两秒：“我过来。”
“不用。我先去她工作室。”
林深挂了电话，踩下油门。顾小曼的工作室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两边的墙面上画满了涂鸦。他把车停在巷口，跑过去，敲门。没有人应。他用顾小曼给他的备用钥匙开了门。
工作室里一片漆黑。他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三台显示器都关着，主机没有嗡嗡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是顾小曼惯用的那种。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已经凉了。
林深走到桌前，看到咖啡杯旁边放着一张纸。他拿起来，是一张银行汇款单。收款人：顾小曼。金额：五百万。汇款人：匿名。汇款日期：三天前。
他的手指在发抖。五百万。顾小曼从哪来的五百万？
他拍了照，发给沈澜。沈澜秒回：“我到了。”
林深开门，沈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外套，脸色发白。她走进来，看到桌上的汇款单，拿起来看了几秒。
“五百万。”沈澜的声音很轻，“她家什么条件？”
“普通。她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她一个人养家。”
“这笔钱够她妈吃一辈子的药。”
林深看着她。
“你怀疑她？”沈澜问。
“我不知道。”林深把汇款单放进口袋，“她拿了钱，拿了书，关了机。你说我该不该怀疑？”
沈澜没有回答。她走到电脑前，按了一下开机键。显示器亮了，桌面壁纸是顾小曼和一只金毛的合照。她打开顾小曼的浏览器历史记录，最近几天搜索的关键词全是——“生死簿”“李雪碎尸案”“编剧”。
“她在帮你查。”沈澜说。
“也可能是她在帮自己查。”林深的声音很硬。
沈澜转过身，看着他。“你刚才说‘我不知道’。现在你说‘可能’。你已经下定论了。”
林深沉默了。
“林深，顾小曼跟了你多少年？”
“从小。”
“她是内鬼？”
林深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很闷，要下雨了。他转过身，说：“追。”
“追什么？”
“追她手机信号。”
林深打电话给技术科的小刘，让他查顾小曼手机的最后定位。小刘查了一下，说：“信号最后出现在城东的废弃火车站，四个小时前。”
林深挂了电话，走出工作室。沈澜跟在后面。两人上车，林深开车，沈澜坐在副驾驶。
“她为什么去废弃火车站？”沈澜问。
“等人。或者，被人带去。”
车上了高架，往城东开。废弃火车站是民国时期的建筑，已经荒废了二十多年，站台上长满了荒草，铁轨生锈了，枕木腐烂了。平时没有人去。
四十分钟后，林深把车停在火车站外面。他下车，沈澜跟在后面。两人翻过铁栅栏，走进站台。
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破旧的雨棚发出的呜呜声。林深掏出手机，打开顾小曼的定位共享——她上次开的，没有关。手机屏幕上的蓝点就在附近。
“那边。”林深指着站台尽头的一栋建筑。
那原来是候车室，玻璃窗全碎了，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林深走进去，里面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的光。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废报纸。他在里面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人。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枪响。
林深冲出去。沈澜拔出了枪，跟在后面。枪声是从站台另一边的仓库里传来的。林深跑过去，推开仓库的铁门。
里面很暗，有一股霉味。他看到两个穿黑色衣服的人，手里有枪。他们正朝一根柱子开枪，子弹打在水泥柱上，溅起碎屑。
柱子后面有一个人。顾小曼。
“住手！”林深喊了一声。
两个黑衣人转过身，看到林深，愣了一下。林深冲过去，一个黑衣人朝他开枪，子弹打在他旁边的墙上。沈澜开枪还击，打中了一个黑衣人的手臂。那人惨叫一声，枪掉了。
另一个黑衣人转身就跑，从仓库的后门逃走了。林深没有追，他跑到柱子后面，看到顾小曼蜷缩在地上，手被绑着，嘴贴胶带。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林深撕掉她嘴上的胶带，解开绳子。
“不是我不是我！”顾小曼的声音嘶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钱是我妈的手术费，有人打给我的，我不知道是谁！”
林深抱住她，拍着她的背。“我知道。我知道。”
顾小曼哭得更厉害了，身体在发抖。沈澜走过来，蹲下去，检查被击中的黑衣人。那人已经不动了。沈澜翻开他的外套，从内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市局的工作证。
照片下面写着名字：李强，技术科。
“副局长的人。”沈澜的声音发冷。
林深站起来，看着那张工作证。技术科的李强，他认识，是副局长的心腹。
“副局长要杀她灭口。”林深说。
沈澜把工作证放进口袋，站起来。“去他家。”
林深帮顾小曼站起来。她的腿发软，站不稳。林深扶着她走出仓库，上了车。沈澜开车，林深和顾小曼坐在后排。顾小曼靠在林深肩膀上，闭着眼睛，嘴唇还在发抖。
“那笔钱……”林深开口。
“我真的不知道是谁打的。”顾小曼的声音很小，“三天前，我的账户突然多了五百万。我吓坏了，想跟你说，但我怕你误会。我想先查清楚是谁，再告诉你。”
“你查到了吗？”
“没有。汇款人是匿名的，查不到。”
林深没有再问。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顾小曼身上。
车停在副局长家楼下。林深让顾小曼在车里等着，他和沈澜上楼。副局长的家在五楼，门没有锁，虚掩着。
林深推门进去。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很暗。副局长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茶几上放着一瓶白酒，已经喝了大半。
“我知道你们会来。”副局长的声音沙哑。
林深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编剧是谁？”
副局长抬起头，看着林深。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
“我从来没见过他。”副局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绑了我女儿，让我帮他做事。监听你，查你，删证据。我做了，但我不敢问他是谁。”
林深看了一眼沈澜。沈澜站在门口，手按在枪上。
“他联系你的方式？”林深问。
“短信。每次号码不同。他只发文字，从来不打电话，从来不视频。”
“你女儿在哪？”
副局长的手开始发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死了。”他的声音几乎是耳语，“三天前，他发给我一张照片。她死了。”
林深的手指握紧。
“所以我不在乎了。”副局长抬起头，“你们抓我吧。”
沈澜走过去，从腰间拿出手铐。副局长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恐惧，但他没有反抗。他伸出双手，让沈澜铐住。
“等一下。”林深说。
沈澜停下来。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副局长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叫小雅。今年二十岁。在南城大学读书。”
林深转身，走出门。沈澜铐好副局长，跟在后面。
楼道里，林深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沈澜站在他旁边。
“也可能是假的。”
“你打算怎么查？”
林深睁开眼。“查他女儿的近况。如果是真的，他可能真的不知道编剧是谁。如果是假的……”
他没有说下去。
两人下楼。顾小曼还坐在车里，裹着林深的外套，睡着了。林深没有叫醒她，轻轻拉开车门，坐到驾驶座上。沈澜坐到副驾驶。
“去哪？”沈澜问。
林深发动引擎。“先送顾小曼回家。”
车在夜色中行驶，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交织成一片光河。林深从后视镜里看到顾小曼的脸，苍白，安详，像一张纸。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信任。他一直以为他能信任顾小曼，能信任沈澜。但现在，他谁都不敢信。
到顾小曼家楼下，林深叫醒她。顾小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林深，眼泪又流下来了。
“对不起。”她说。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顾小曼摇头。“我不该瞒着你那笔钱。我以为我能查清楚，再告诉你。”
林深帮她解开安全带。“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顾小曼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林深。”
“嗯。”
“你还会信我吗？”
林深看着她。路灯下，顾小曼的脸有泪痕，眼睛红肿，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会。”他说。
顾小曼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林深开车送沈澜回家。车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女声在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沈澜下车的时候，站在车窗外，看着林深。
“副局长的事，明天上报。”沈澜说。
“你先别报。”林深说，“他死了，线索就断了。留着他，也许编剧会再联系他。”
沈澜想了想，点头。
“晚安。”她说。
“晚安。”
沈澜上楼了。林深坐在车里，没有走。他拿出生死簿——顾小曼还给他了，在车上给他的——翻开最后一页。倒计时“0天”，反噬进度“65%”。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反复回放副局长的话——“我从来没见过他。”
编剧，从来没有露过面。他通过短信操控副局长，通过生死簿操控林深。他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林深合上书，发动引擎。
回到家，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纹又深了一点。他抬起手腕，印记上的数字还是“0”。倒计时停了，但他的时间在流逝。
手机亮了。一条新消息，未知号码：“你查到了副局长，但你没查到我。第八案快来了。”
林深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到翻书的声音。
不是生死簿。是心里的那本书，在翻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