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局长知道生死簿。”林深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沈澜正在喝水。她的手停了一下,杯子悬在半空。
“他跟你说的?”
“他没明说,但他知道齿痕的事,知道王建国的备注,知道那本书会吃人。”林深看着她,“这些事,只有碰过书的人才知道。”
沈澜放下杯子。“他是我爸当年的搭档。”
林深没有惊讶。他早就猜到了。老赵疯之前,副局长是他最亲近的同事。
“碎尸案的时候,他们一起查案。我爸疯了之后,副局长升职了。”沈澜的声音很平,“我一直觉得他知道什么,但他从来不提我爸。”
“今晚跟踪他。”
沈澜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晚上十点,林深的车停在市局停车场的一个角落里。副局长的那辆黑色轿车还亮着灯,引擎没有熄。几分钟后,副局长从大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上了车,驶出停车场。
林深跟上去,保持着两个车身的距离。沈澜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手机,开着导航。副局长没有上主路,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面的路。
“他去哪?”沈澜问。
林深没有回答。他关了车灯,只开着示宽灯,跟在后面。副局长在小巷里拐了几个弯,上了城东的大道。这条路林深认识——通往疗养院。
“他去看我爸。”沈澜的声音变了。
副局长果然把车停在了疗养院的门口。他下车,锁门,走进大门。林深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灯。他和沈澜下车,跟在后面。
疗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尿骚味混合的气味。日光灯管坏了几根,走廊一段亮一段暗,像一条明灭不定的隧道。林深和沈澜远远地跟着副局长的脚步声,不敢走太近。
副局长上了三楼,走到老赵的病房门口。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推门进去了。林深和沈澜走到门口,贴在门两侧,听着里面的动静。
“老赵,我来看你了。”副局长的声音很低,沙哑,不像平时那样沉稳。
没有回应。
“对不起。我当年不该删证据。我害怕。那本书太邪门了。”
林深和沈澜对视了一眼。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林深微微侧头,透过门缝看到副局长坐在老赵床边,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老赵,你要是能听到我说话,你就眨眨眼。”副局长的声音在发抖。
老赵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闭着,面色灰白,嘴唇干裂。看起来和之前一样,疯癫,痴傻,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副局长站起来,在病房里踱步。“我不该删那些记录。我不该压那份报警。我不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我没办法。那本书……它太邪了。我碰过它一次,就做了三天噩梦。我梦见你,梦见李雪,梦见所有的人。”
老赵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沈澜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指甲嵌进皮肤里。
老赵的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点,但他的嘴唇在动。副局长凑过去听。
“你不是真凶。”老赵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含糊,“你只是怕他。那个真正拿书的人。”
副局长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他死了。一年前就死了。”
“那书还活着。它会找人。”老赵的眼睛突然聚焦了,盯着天花板,像在看什么东西,“它饿了。它在吃人。”
副局长沉默了。他站在病房中央,低着头,像一尊雕像。
林深和沈澜缩回门边,不敢出声。
副局长转过身,朝门口走来。林深拉着沈澜闪到走廊的拐角处。副局长走出来,没有发现他们。他下了楼,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深和沈澜等了一会儿,确认副局长已经走了,才从拐角出来。他们推开老赵的病房门,走进去。
病房里的灯很暗,床头灯的光晕只照亮了老赵的上半身。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沈澜走到床边,跪下去,握住父亲的手。
“爸。”她的声音在发抖。
老赵的眼睛慢慢转向她。瞳孔里出现了一丝清明,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闺女。”老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沈澜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把脸埋在父亲的手掌里,肩膀在颤抖。老赵的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放在沈澜的头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
“别哭。”老赵说,“爸要走了。”
“你不会走的。”沈澜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老赵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沈澜身上移开,落在林深身上。他看了林深很久,久到林深以为他认不出自己了。
“你拿到了那本书。”老赵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深点头。
老赵伸出手,林深走过去,握住。老赵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一具骨架。
“编剧不是一个人。”老赵的声音越来越弱,“是一个身份。谁拿到书,谁就是编剧。上一任死了,下一任就会接上。”
林深的手指收紧。
“你拿到了。对吗?”
“对。”
老赵盯着他的眼睛,那浑浊的瞳孔里映出林深的脸。
“那就只能毁掉它。不然,你会变成下一个编剧。”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老赵的手从他手里滑落,垂在床边。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不再动了。
沈澜趴在床边,哭出了声。
林深站在病房中央,一动不动。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得窗帘飘动。他走到窗前,看到楼下停车场上,副局长的车还停在那里。副局长站在车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抬头看着楼上。
他们的目光隔着五层楼的距离,在夜色中相遇。
副局长没有动。林深也没有动。
副局长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弹到地上,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灯亮了,驶出停车场,消失在夜色里。
林深转过身。沈澜还趴在床边,哭得无声。他走过去,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沈澜。”
沈澜抬起头,眼睛红肿。她看着父亲的脸,伸出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我爸说了什么?”她的声音沙哑。
“他说,只能毁掉那本书。不然我会变成编剧。”
沈澜站起来,看着林深。“你会吗?”
林深没有回答。他低头看手腕。印记在灯光下发出暗红色的光,裂纹又深了一点。
“不会。”他说。
沈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她弯腰,在父亲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病房。林深跟在后面。
走廊里,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两人没有说话,一直走到楼下。停车场上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一辆车。
“我送你回家。”林深说。
沈澜摇头。“我自己开车。”
她上了自己的车,发动引擎,车灯亮了。林深站在车窗外,看着她。沈澜摇下车窗。
“林深。”
“嗯。”
“我爸说的对。书饿了,它在吃人。你不能再用了。”
“还有两案。”
“两案之后,你毁掉它。答应我。”
林深看着她。夜色中,沈澜的脸苍白如纸,眼睛里有泪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答应你。”
沈澜点了点头,摇上车窗。车驶出停车场,尾灯在夜色中渐渐消失。
林深回到自己的车上,坐了很久。他把生死簿从内袋里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倒计时“0天”,反噬进度“65%”。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反复回放老赵的话——“编剧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身份。”
副局长不是编剧,他只是怕编剧。真正的编剧,是拿到书的那个人。周正拿到过,李雪拿到过,他拿到过。谁是下一任?
林深合上书,发动引擎。车驶出疗养院,上了主路。路上的车很少,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后退。他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摸着手腕上的印记。
到家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纹又长了一些,从中间向两边延伸,像一棵倒长的树。他不知道这道裂纹什么时候会裂开,裂开之后会发生什么。
手机亮了。沈澜发来一条消息:“我爸火化的事,明天我去办。你不用来。”
林深打字:“我来。”
沈澜:“不用。”
林深:“我来。”
沈澜没有再回复。
林深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听到翻书的声音。他睁开眼,生死簿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没有动。
他又闭上眼。
这次他听到了别的声音。是老赵的声音——“那书还活着。它会找人。”
林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林深去了殡仪馆。沈澜已经到了,站在走廊里,穿着一身黑衣服。她看到林深,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火化的过程很安静。没有哭声,没有哀乐,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沈澜站在玻璃窗前,看着父亲的遗体被推进火化炉。林深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一个小时后,工作人员把骨灰盒递给她。沈澜接过,抱在怀里。骨灰盒是木质的,很轻。
“我爸一辈子没什么要求。”沈澜的声音很轻,“他只想抓到凶手。”
“我会抓到的。”
沈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殡仪馆。外面的阳光刺眼,林深抬手遮住眼睛。
“沈澜。”
“嗯。”
“副局长昨晚说的,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他说他删了证据,压了报警。”
“他不是编剧。他只是怕编剧。”
沈澜沉默了一会儿。“那谁是编剧?”
林深没有回答。他拿出生死簿,翻开最后一页。倒计时“0天”,反噬进度“65%”。下面那行字还在——“再破两案,可触发摧毁条件。”
“两案之后,我会知道。”林深说。
沈澜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深上车,发动引擎。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沈澜还站在殡仪馆的门口,抱着骨灰盒,像一尊雕像。
他踩下油门,车驶出停车场。
回到家,他把生死簿放到茶几上,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顾小曼。
“小曼,帮我查一件事。”
“说。”
“副局长最近一周的行踪。越详细越好。”
顾小曼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字:“好。”
林深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把生死簿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写下几个字:“第九案,是谁?”
书页没有反应。
林深合上书,躺到沙发上。天花板的裂纹在黑暗中像一道闪电。
他闭上眼睛。
老赵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那书还活着。它会找人。”
会找他。
已经找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