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深就醒了。确切地说,他一夜没睡。窗帘没拉,路灯的光透过玻璃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他躺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顾小曼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随时叫我。”
他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来我家,现在。”林深的声音沙哑。
顾小曼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字:“行。”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林深开门,顾小曼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她进门,看到林深的表情,愣了一下。
“你脸色好差。”
“没睡。”林深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本用报纸包好的生死簿,递给顾小曼,“带出去,藏你家。”
顾小曼接过,手抖了一下。“这书能给我?你不怕我死?”
“它只认我。”
顾小曼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书塞进帆布袋,拉上拉链。“藏哪?”
“保险柜。你家那个。”
“那是我妈放首饰的——”
“小曼。”
顾小曼闭上嘴,点头。
林深送她到门口。顾小曼换鞋的时候,头也没抬,说了一句:“你别死。”
“不会。”
门关上了。林深站在玄关,听着她的脚步声下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里。他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茶几上没有了生死簿,空荡荡的,像少了一个人。
上午八点,林深到市局。走廊里已经有同事在走动了,跟他打招呼,他点头。推开办公室的门,一切如常——桌上的文件还在原位,椅子上的外套还搭着。他坐到椅子上,打开电脑,等着。
八点四十五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很有节奏。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
副局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内勤。一个胖的,一个瘦的,都穿着制服,手里拿着记录本。副局长扫了一眼房间,目光从墙壁移到书架,从书架移到办公桌,最后落在林深身上。
“开始吧。”副局长对身后的人说。
胖内勤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瘦内勤走到书架前,开始翻书。副局长没有动,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视察工地的领导。
林深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他看着胖内勤翻他的抽屉——笔、本子、回形针、订书机。瘦内勤翻他的书架——法医学教材、刑侦手册、几本旧杂志。
“你的《洗冤录》呢?”副局长问。
“在家。”林深的声音很平。
副局长没有追问。他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带。胖内勤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旧档案袋,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这是什么?”胖内勤问。
林深看了一眼:“三年前碎尸案的尸检报告副本。”
副局长转过身,走过来,从胖内勤手里拿过档案袋,抽出里面的纸,一页一页地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一页有王建国手写的备注——“李雪齿痕异常,非正常死亡,怀疑与民俗祭祀有关。”
副局长把纸放回档案袋,递给胖内勤:“收好。”
“那是我的个人资料。”林深站起来。
“现在是证物。”副局长的声音很冷,“匿名举报说你私藏违禁物品,这些都要带走检查。”
林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搜查持续了四十分钟。胖内勤和瘦内勤翻遍了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天花板吊顶、地板夹层、墙壁插座。什么都没有找到。
副局长站在办公室中央,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书架、桌面、椅子,最后停在地面的一个角落里——那里有一个很小的灰尘印记,原来是放什么东西的。
“你最近搬走过什么东西?”副局长问。
林深摇头:“没有。”
副局长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三秒很长,长到林深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然后副局长对那两个内勤说:“你们先出去。”
两人走了。门关上了。
副局长走到林深面前,距离很近。林深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混着须后水的薄荷香。副局长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林深的脸。
“我知道你有本事。”副局长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当年李雪的案子,你那份尸检报告有个细节,只有你和凶手知道。”
林深没有接话。
副局长继续说:“齿痕。李雪齿痕的方向。你没有写进正式报告,只写了个手写备注给王建国。”
林深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我翻过你的报告。”副局长的声音很平,“在王建国死之前。”
林深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挑衅,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平静的疲惫。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你认识王建国?”林深问。
“我们都认识。他是个好人,可惜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副局长转身,走到门口。他拉开门,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深。
“小心点,林深。这本书会吃人。”
他走了。
门在林深身后关上。林深站在原地,手还在发抖。他慢慢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副局长知道。知道他有那本书,知道他在用那本书破案,知道齿痕的秘密。但他没有揭穿他,没有搜到书就走了。他是在警告他,还是在帮他?
林深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光在白色的天花板上跳动。
手机亮了。顾小曼发来一条消息:“书安全了。”
林深打字回:“好。”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副局长正穿过停车场,走向他的黑色轿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驶出市局大门,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林深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桌面被翻乱了,抽屉没有合上,书架上的书歪歪斜斜。他走过去,把抽屉一个个推回去,把书一本本扶正。动作很慢,很仔细。
瘦内勤翻过的那本书里夹着一张纸条,是他之前写的——“第九案。结束。”
林深把纸条抽出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下午,沈澜来了。她进门看到办公室的样子,愣了一下。
“翻天覆地。”林深说。
“搜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没找到。”
沈澜坐到他对面,双手放在桌上。“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林深把副局长的话复述了一遍——“小心点,林深,这本书会吃人。”
沈澜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在威胁你。”
“我知道。他在警告我。”
“或者,在暗示你。”
林深看着她:“暗示什么?”
沈澜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深。“副局长三年前碎尸案的时候就接触过那本书。他知道它的危险。他删过记录,压过报警,但他没有销毁那本书。”
“因为他想利用它?”
“或者,他在保护它。”沈澜转过身,“他在保护那本书不被销毁。”
林深愣住了。
“如果书被销毁了,编剧就死了。副局长不希望编剧死。为什么?”
林深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因为他就是编剧。”林深说。
沈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辆已经消失的黑色轿车曾经停过的地方。
“不管他是不是,第九案之后,一切都会真相大白。”沈澜说。
林深低头看手腕。印记上的数字还是“0”,反噬进度“65%”。第九案,反噬进度会到百分之七十五。然后,最后一页。
他合上袖口,遮住印记。
“今晚我去顾小曼那拿书。”林深说。
“你小心。”
“你也是。”
沈澜走了。林深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坐在椅子上。他拉开抽屉,里面空荡荡的,那本生死簿不在那里。他突然觉得少了什么,不是少了书,是少了心里的一块东西。
晚上,林深开车到顾小曼家。顾小曼开门,领他进去。保险柜在卧室的衣柜里,她按了六位密码,拉开柜门,拿出帆布袋。
林深接过,打开报纸。生死簿安静地躺在里面,封面的《洗冤录》三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它有没有什么异常?”林深问。
顾小曼摇头:“没有。就安安静静待着。但我总觉得它在看我。”
林深把书放进外套内袋。书贴着胸口,他能感觉到纸张的温度——是温热的,像有体温。
“你相信副局长吗?”顾小曼突然问。
林深想了想:“不相信。”
“那你相信沈澜吗?”
林深看着她。
顾小曼连忙摆手:“我不是挑拨。我只是觉得,现在谁都不能信。”
林深点头,走出门。他上车后,没有马上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内袋里拿出生死簿,翻开最后一页。
倒计时“0天”。反噬进度“65%”。下面那行字还在——“再破两案,可触发摧毁条件。”
他合上书,发动引擎,驶入夜色。
到家后,他躺在床上,把生死簿放在枕头旁边。他闭上眼睛,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呼吸。
他睁开眼,书没有动。
他又闭上眼。这次他听到了别的声音——脚步声,很轻,在走廊里。
林深猛地坐起来。他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没有亮。
他回到床上,这次没有闭眼。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道裂纹,一直到天亮。
副局长的话在耳边回响——“这本书会吃人。”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