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窗外阳光刺眼,他把百叶窗拉下来一半,光线在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沈澜。停了一下,在下面写:顾小曼。又停了一下,然后写:副局长。再写:技术科小刘。写:清洁工。写:门卫老张。写:档案室老周。
写到最后,纸上有十六个名字。每一个人都有权限进入他的办公室,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在某个时间点安装监听器。
门开了。沈澜走进来,看到那张纸,目光停在第一行自己的名字上。“你怀疑我?”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怀疑所有人。”林深没有抬头,“包括我自己。”
沈澜坐到他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查,我配合。你要查什么?通话记录?银行流水?行踪轨迹?”
林深抬起头看着她。沈澜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疲惫。
“我会查。”林深说,“但我不想查你。”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最需要人的时候出现了。”林深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如果你是内鬼,你有一千次机会杀我。你没有。”
沈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副局长的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我真正怀疑的人,是他。”林深没有回头。
沈澜走到他身边:“副局长?”
“监听器的购买记录查到了。顾小曼刚才发了消息。”
林深把手机递给沈澜。屏幕上是一份购买记录截图:商品名称——军用级微型监听器。购买时间——两年前。支付方式——比特币。物流地址——城东翠屏路十八号。
那是副局长的家庭住址。
沈澜盯着那行地址,手指收紧。“两年前。那时候李雪刚死,碎尸案刚搁置。”
“他买了监听器,两年后才用在我身上。或者,他一直在用,只是最近才装到我办公室。”
沈澜把手机还给林深:“他有动机。他当年负责碎尸案,案子没破,他升了职。如果有人翻案,他会受影响。”
“不止。”林深转过身,“他还删过碎尸案的记录。老赵说的。”
沈澜的脸色沉下去。
“我要去见他。”林深拿起桌上的一份报告——是前几天碎尸案复查的进展报告,需要副局长签字。
“你打算怎么问?”
“不直接问。我看。”
傍晚,林深敲了副局长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副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更深。
“这份报告需要您签字。”林深把报告放到桌上。
副局长没有立刻签字。他拿起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林深站在桌前,余光扫过办公桌的桌面。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市局内部系统的界面。他看清了页面——是他的个人档案。
副局长的鼠标停在“林深”两个字的旁边,页面往下滚动,他看到了档案里的备注栏:“该警员三年前入职,系省厅副厅长推荐。”
副局长关掉了屏幕,抬起头:“有事吗?”
“没事。等您签字。”
副局长拿起笔,在报告最后一页签了名。他合上报告,递给林深。两人手指碰到报告纸的边缘,林深注意到副局长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烟渍。
他想起烟蒂——现场找到的烟蒂,DNA指向市局高层。副局长抽烟,但他抽的烟有过滤嘴,烟蒂上会留下唇纹和DNA。而现场的那根烟蒂,经技术科化验,DNA匹配的是市局内部一名高层。沈澜没有说是谁,但她看了报告后脸色变了。
“还有事?”副局长问。
“没有了。”
林深拿起报告,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他锁上门,给顾小曼发消息:“副局长的DNA样本,你能弄到吗?”
顾小曼回:“怎么弄?”
“他喝过的水杯,抽过的烟头。什么都行。”
顾小曼沉默了一会儿:“我试试。”
晚上,林深回到家。沈澜已经在楼下等了,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她递给他一杯。
“上去说?”沈澜问。
“上去。”
客厅里,两人面对面坐着。林深把今天在副局长办公室看到的事说了——电脑屏幕上是他的人事档案,副局长在查他。
“他一直在关注你。”沈澜说。
“不止关注。他在调查我。”林深喝了一口咖啡,苦得皱眉,“他觉得我有问题。”
“或者,他想让你看起来有问题。”
林深放下咖啡杯。他看着沈澜,沈澜看着他。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副局长当年是碎尸案的负责人之一。”沈澜开口,“案子没破,他升职了。”
“升职太快了。”林深说。
沈澜点头:“我也这么觉得。碎尸案搁置后,他从重案组副科长升到副局长,只用了两年。正常流程至少五年。”
“谁提拔的他?”
“省厅。具体谁签的字,查不到。”
林深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裂纹又长了一些,从中间向两边延伸,像一棵倒长的树。
“沈澜。”他叫她。
“嗯。”
“如果副局长就是内鬼,你打算怎么做?”
沈澜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抓他。”她说。
林深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犹豫,有挣扎,但没有退缩。
“好。”林深说。
第二天一早,林深到市局。走廊里已经有同事在走了,跟他打招呼,他点头。走到办公室门口,看到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林深,到我办公室来。”
字是副局长的。
林深攥紧纸条,推门进去,放下包,然后去了副局长办公室。
副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他没有抬头,说:“有人举报你私藏违禁物品。”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控制住表情,没有动。
“什么违禁物品?”
“不知道。匿名举报,说你在办公室里藏了不该藏的东西。”副局长抬起头,目光像手术刀,“下午,我要查你办公室。”
林深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生死簿就在他外套的内袋里。
“随便查。”他说,声音控制得很平。
副局长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点了下头:“你可以走了。”
林深转身,走出办公室。他走得很稳,步伐没有加快。到了走廊拐角,他靠在墙上,深呼吸。
他拿出手机,给顾小曼发消息:“副局长下午要查我办公室。生死簿不能留在这。”
顾小曼秒回:“我过来拿。”
“别。你过来会被看到。我去找你。”
林深回到办公室,锁上门。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生死簿,用报纸包好,塞进一个帆布袋。然后他走出办公室,下楼,去停车场。一路上他尽量表现得自然,和遇到的同事点头打招呼。
上车后,他把帆布袋放到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车驶出市局,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没有车跟着。
到了顾小曼工作室,他把帆布袋给她。顾小曼接过,手有点抖。
“你确定?”顾小曼问。
“确定。他查不到书,最多说我私藏了不该藏的东西。”
“万一他翻到了呢?”
“翻不到。只有我看得到它。”
顾小曼把帆布袋塞进自己的保险柜,锁好。
下午两点,副局长带着两个人来了。一个内勤,一个技术科的小刘。林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进他的办公室。
副局长拉开每一个抽屉,翻看每一份文件。小刘检查了电脑,检查了书架,检查了柜子。内勤检查了墙角、天花板、地板。
什么都没有找到。
副局长站在办公室中央,环顾四周。他的目光落在书架上的一个空位——“你的《洗冤录》呢?”
林深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在家。”
副局长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景色。然后转过身,对那两个内勤说:“你们先出去。”
两人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深和副局长。
副局长关上门,走到林深面前,距离很近。林深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
“我知道你有本事。”副局长开口,声音很低,“当年李雪的案子,你那份尸检报告有个细节,只有你和凶手知道。”
林深没有接话。
“齿痕。李雪齿痕的方向。你没有写进正式报告,只写了个手写备注给王建国。”
林深的手指发凉。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我翻过你的报告。”副局长的声音很平,“在王建国死之前。”
林深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挑衅,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平静的疲惫。
“你认识王建国?”
“我们都认识。他是个好人,可惜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副局长转身,走到门口。他拉开门,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深。
“小心点,林深。这本书会吃人。”
他走了。
门在林深身后关上。他坐在椅子上,瘫软下去,额头全是冷汗。副局长知道生死簿的存在。知道他有那本书。知道他在用那本书破案。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副局长正穿过停车场,走向他的黑色轿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驶出市局大门,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林深拿起手机,打给沈澜。
“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有那本书。知道我在用它破案。知道齿痕的事。”
沈澜沉默了几秒:“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这本书会吃人。”
沈澜又沉默了几秒。“林深,你觉不觉得,他不是在威胁你?”
“他在警告你。”
林深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想起副局长说的话——“小心点,这本书会吃人。”不是“你会被书吃掉”,是“这本书会吃人”。他在说书本身是危险的,不是在说他林深是危险的。
林深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印记。暗红色的光在日光灯下若隐若现,裂纹又深了一点。
第九案。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