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小李死在机房里的姿势很奇怪。他趴在地上,一只手伸向电源柜的方向,另一只手的指甲嵌进了地板缝。头发卷曲,皮肤发红,手指有烧焦的痕迹。法医科的小周蹲在尸体旁边,拿着放大镜看伤口,嘴里念叨:“电死的,高压电。”
林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机房不大,不到二十平米,两面墙上全是机柜,服务器嗡嗡地响,散热风扇吹出的热风让整个房间像一个蒸笼。天花板的灯管灭了两根,剩下两根忽明忽暗,光在尸体上闪烁,像在眨眼睛。
沈澜从走廊里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机房的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是用门禁卡刷开的。小李自己的门禁卡在他口袋里。”
“那凶手怎么进来的?”
“用别人的卡。或者,他本来就有权限。”
林深蹲下去,仔细看尸体的手。掌心有炭化的痕迹,是电流入口。脚底有烧伤,是电流出口。电流从手掌进入,从脚底流出,穿过心脏。
“他不是被电死的。”林深站起来。
沈澜皱眉:“你刚才说电死的。”
“是电死的,但不是意外。有人故意让高压电通过他的身体。”
林深走到电源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是一排排的空气开关,其中一个是断开的。他用手电筒照进去,看到开关的拨片上有金属丝缠绕的痕迹——有人用一根铜丝把开关短接了,只要有人触碰电源柜,电流就会通过人体。
“他死前来机房做什么?”林深问。
沈澜翻了翻笔记本:“他值班。晚上十点,机房报警,服务器温度过高,他来检查。打开电源柜的瞬间,电流通过了他的身体。”
林深合上电源柜的门。他注意到门把手上有一块胶布的残留,很细,几乎看不见。凶手用胶布把金属丝固定在把手上,只要有人拉开门,就会触电。
“他算好了小李会来。”林深说,“他知道今晚机房会报警,知道小李值班,知道他会来检查。这个局是专门为他设的。”
沈澜沉默了几秒:“内部人员。他说对了。”
林深没有回答。他走出机房,沿着走廊往办公室走。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
到了办公室,他锁上门,拿出生死簿。翻到空白页,写下“李建国”——小李的名字。笔尖在名字上画圈。书页发光。
灰白色的光幕铺展开来,他看到了小李的最后七十二小时。
快进。小李在技术科上班,在食堂吃饭,在机房值班。最后一天,他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说了什么,他听完后脸色发白,然后拿起门禁卡,去了机房。
光幕切入最后三分钟。
小李推开机房的铁门,走进去。服务器嗡嗡地响,空调的风声呼呼的。他走到电源柜前,伸手拉门把手。门开了。他低头去看空气开关,手指碰到拨片的瞬间,电流通过了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僵直,肌肉痉挛,手指无法松开。几秒钟后,他倒下去,心脏停跳。
门口出现了一个人。黑色连帽衫,口罩,皮靴。他站在门口,看着地上抽搐的小李,没有动。等小李完全不动了,他才走进来,蹲下去,把手放在小李的脖子上,探了探脉搏。
小李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但还有一丝意识。他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
“你怎么进来的?”小李的声音像蚊子叫。
凶手低下头,凑近他的耳朵。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沙哑,低沉:“我天天在这上班。”
小李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瞳孔散开。他死了。
凶手站起来,把一根铜丝重新缠绕在空气开关上,然后走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光幕消散。
林深坐在椅子上,手在发抖。凶手说——“我天天在这上班。”他是市局内部的人。不是“可能是”,是“就是”。
他拿起手机,给沈澜和顾小曼发了一条消息:“来我办公室,现在。”
十分钟后,两人都到了。沈澜站在门边,顾小曼坐在椅子上。林深把生死簿翻到小李那一页,但没有让她们看画面,只转述了凶手的话。
“他说,‘我天天在这上班。’”林深看着她们,“凶手是内部人。”
沈澜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我查过所有人,没有可疑。”
“你查的不够深。”顾小曼说。
沈澜看了她一眼:“那你来查?”
顾小曼打开笔记本电脑,接入了市局的内部系统。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屏幕上滚过一串串绿色的字符。几分钟后,她停下了。
“我追踪到一个信号源。”顾小曼的声音变了,“就在这个房间。”
林深和沈澜同时看向她。
“什么信号源?”
顾小曼站起来,拿着一个手持式探测器,在房间里走。仪器在她手里发出滴滴的声响,越来越密集。她走到办公桌旁边,停下来了。
“这里。”她指着桌上的电话座机。
林深走过去,拿起电话座机,翻过来。底座上有一个小盖子,他用指甲撬开,里面藏着一个黑色的元器件,比指甲盖还小。他用镊子夹出来,放到桌上。
三人盯着那个小东西。
“微型监听器。”顾小曼的声音发紧,“军用级别的,信号范围五百米。能把房间里的所有声音实时传输到接收端。”
“谁放的?”沈澜问。
顾小曼把监听器翻过来,用放大镜看背面的型号。一串数字刻在金属壳上,她输入到系统里查询。
“军方特供。”顾小曼抬起头,“能拿到这种型号的,不是普通人。级别很高。”
林深看向沈澜。沈澜看向顾小曼。顾小曼举起双手,声音发颤:“不是我。我连枪都拿不稳。”
房间里安静了。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在敲打耳膜。
林深开口:“我们没有证据指向任何人。但有人一直在监听我们。”
“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澜问。
顾小曼拿起监听器,用仪器检测它的存储芯片:“记录显示,它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工作了。三个月前,正好是你拿到那本书的时候。”
林深闭上眼睛。三个月前,他拿到生死簿。同一个月,有人在他的办公室里装了监听器。那个人知道他拿到了书,知道他会用书,知道他会查到什么。
“他能听到我们所有的对话。”林深睁开眼,“他知道我们在查什么,知道我们怀疑谁,知道我们下一步的计划。”
沈澜的手握成了拳头:“那我们说什么他都能听到?”
“现在能。”顾小曼指着监听器,“它还在工作。”
沈澜伸手要拔掉它,林深按住她的手。
“别拔。”林深说,“拔了他就知道我们发现了他。”
“那怎么办?”
林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隔音袋——顾小曼之前给他的,用来装手机的——把监听器放进去,封好口。
“从现在起,我们不在这个房间里讨论任何事。”林深说,“以后面谈,只去外面。车上,公园,任何地方。不在局里,不在任何可能有监控的地方。”
沈澜点头。顾小曼也点头。
三人沉默地站着。林深看了一眼手上的印记。反噬进度“65%”,倒计时“0天”还在闪烁。还有一案,第九案。然后就能摧毁。
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很有节奏,不快不慢。脚步声停在门口。
没有敲门。
三个人都僵住了。林深盯着门把手,看着它——没有转动。脚步声停了大概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深低声说:“他在听。”
沈澜脸色铁青,拔掉了电话座机的线,然后走到门边,把门反锁。
顾小曼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悬在键盘上,在发抖。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门口的?”沈澜问。
“不知道。”林深摇头。
顾小曼突然开口:“我查一下走廊监控。”
她调出市局的监控系统,倒放过去一个小时的录像。画面里,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经过的同事。倒放到十五分钟前,画面出现了一个人。
黑色西装,白色衬衫,头发花白。
副局长。
他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经过林深办公室的门口,停了一下。站了三秒,然后继续走,消失在画面里。
顾小曼把画面定格。
林深盯着屏幕上副局长的脸。表情平静,眼神直视前方,没有看门,没有犹豫。但他在门口停了三秒。三秒。
“他可能在听,也可能只是路过。”沈澜说。
林深没有回答。他想起副局长家里的对话——“你是编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在指责,像在确认。他早就知道。
“从现在起,我们只面谈。不在局里,不在任何有监听器的地方。”林深说,“顾小曼,你查副局长的背景,越深越好。沈澜,你查市局内部所有人的门禁记录,尤其是案发当晚的。”
两人点头。
林深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窗外是市局大院,停车场上空空荡荡。副局长的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角落里,车灯没有亮,像一只蛰伏的兽。
“第九案之后,一切都会结束。”林深说。
“你有把握?”沈澜问。
“没有。”
沈澜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不做,他会继续杀人。”
顾小曼收拾电脑,准备走。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深:“你小心点。他能在你办公室装监听器,就能在你家装。”
林深点头。
顾小曼走了。沈澜也走了。林深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坐在黑暗中。他把隔音袋里的监听器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它。在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像一只昆虫的眼睛。
他拿起监听器,对着它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你在听。第九案,我会找到你。”
然后把监听器放回隔音袋,封好口,塞进抽屉深处。
林深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他又灭。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
他下了楼,走到停车场。上车,发动引擎。车灯照亮前方的一片空地。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有一辆车,黑色的,没有开灯,停在停车场的角落里。
是副局长的车。
林深踩下油门,车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没有跟上来,安静地停在那里。
到家后,林深检查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电话座机、路由器、插座、开关面板。没有发现监听器。他坐到沙发上,翻开生死簿。最后一页,倒计时还是“0天”,反噬进度“65%”。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击。
手机亮了。顾小曼发来一条消息:“副局长的门禁记录显示,案发当晚他在办公室,没有离开。”
林深打字回:“门禁记录可以作假。”
顾小曼:“我知道。我正在查他的真实行踪。”
林深放下手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副局长的车,是另一辆。车窗玻璃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把窗帘拉上。
躺在床上,他闭着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凶手的那句话——“我天天在这上班。”
是副局长?是技术科的小刘?是其他人?每一个人都有嫌疑,每一个人都是身边人。
林深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第九案,他会找到答案。
在那之前,他谁都不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