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秋知道自己是个很奇怪的人,倒不是说他的个性有多么糟糕,而是作为一名道士,这已经不能用奇怪来形容了。
因为他是不信神的道士。
对他来说,祖师爷的教诲不是用来跪的,至于其他人的看法,他并不在乎。
除了他身上的道袍,和那个装在灰蓝色的粗布包袱里的度牒之外,再也没有可以证明他是一位道士的东西了,仿佛以前在道观里的岁月都只是一场梦。
他并不想隐藏自己,但很可惜,他必须隐藏自己,这种矛盾的心理使得他的隐匿的技巧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所以当守义听到他轻微的脚步声而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他似有预料地叹了口气。
那里站着四个人,但他只认识守义和泠,剩下两位女士——主要是其中的一位,看向他的眼里似乎有着浓重的猜疑。
戍秋放缓了呼吸,这更像是在无声的叹息了,他正在纠结是否要采取女施主这种称呼。
或者干脆不带称呼……
他缓慢地,但又十分坚决地走了过去,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宋宁真的面前,这位女士看上去好像在生气,而发泄的对象——大概率就是他身后的那两个孩子吧。
戍秋无所谓地寻思着,这几个人的纷争大概率不是自己可以介入的,不管怎么样,守义一定还相信济民庄,除非他的师父是位极其叛逆的人,叛逆到可以告诉徒弟快来反抗自己。
“等等等等……我没看错吧?秋哥!我还以为你和浮云都已经下山去了,我就说嘛,哪怕是道士,也不是都会土遁的。”
和戍秋想的一样……好吧,反应更激烈些。守义从泠的身边冒出了一个脑袋,又惊又喜地看着戍秋,以及还有他那熟悉的碎碎念,戍秋的回应就显得更平淡了——他也就是点了点头。
果然,守义相信着这个庄子。
太糟糕了。
“这边有事,如果是客人的话,现在请回到客房。”
宋宁真不愧是庄里的人才,哪怕就差将“别来碍事”给刻在脸上,还强忍着说出了“请”来显示教养。
这样挺好,至少戍秋不用担心会教坏身旁的凯慇。
他终于看向了宋宁真,麻烦,大麻烦。但他是过来拖延时间的,总不能一个字都不说,虽然他一个字都不想说。
戍秋叹了口气,而罪魁祸首何明心现在也许正靠在某个墙旁边数着钱呢,这应该是他的工作吧,不知道他背后的那位雇主会不会扣他工钱?
戍秋疲惫地想着。
沉默。
……
“唉!!!”
守义本能地抗议这种窒息的氛围,尽管并没有过多久,他窜了出来,挥手试图吸引注意。
“我敢打赌你们俩没见过面!”
他说道,两只手在空中不停地扑腾,试图将尴尬的气息赶走。
“宋小姐是庄上医庐的主管,负责医庐的一切事务,有极大的贡献。”
泠平静地叙述着,但她眼角的余光一直观察着宋宁真的眉头,在“主管”“一切”等上语气轻微加重,当她看到宋宁真的面色稍作缓和时,才轻轻地闭上了嘴。
随着空气开始重新流通,戍秋缓慢地将视线移到了宋宁真身上——她因得到关注而感到喜悦。
“幸会,在下姓戍名秋,三山盟弟子,云游行药。”
“戍道长幸会,我叫宋宁真,医庐的主管。”
……
药液滑过喉咙时,出人意料地温柔。
没喝过的人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这种感觉,温和又舒适的药液带着一股异样的甜味,缓缓流入胃中,你的身体轻松地接纳了它,但当那股暖意散去后,只有一片冰凉。
鸠感到指尖有一点发麻,他勾了勾唇,装着瑶池露的绿色瓶子掉在了地上,滚向了阴暗的角落。
他抬头,看向宇文怀仁,没有抑制唇角的笑容,他知道,不会有任何怀疑,现在,是宇文怀仁最信任他的时候。
舌根处的甜味散不掉,他有点想喝水。
跟着宇文怀仁走上了台阶,鸠的步子很稳,在迈出地下室的那一刻,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他的身后早已被冷汗浸湿了。
无意中触碰到了守义给他的布包,指尖的麻痹似乎退却了一些。
他走在结实的土地上,等待着天空的破晓,他知道,浮云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浮云的铁棍闪着寒光,像一道惊雷划破夜空。
“宇文先生,我来拿万大哥的东西。”
宇文怀仁倒在棍风之下,浮云站在他面前,没有愤怒,没有喜悦,表情平静得像潭清泉,但目光紧紧盯着宇文怀仁,一字一句地说。
“万先生吗?”
尽管这一切出乎了宇文怀仁的意料,尽管浮云随时都可以要了他的命,但宇文怀仁还是用长辈的口吻亲切的问。
“小云,他的确有东西留给你,但不在这,不用急,我是他的朋友,会帮你取回来的。”
浮云没有答话,他只是看着宇文怀仁,但平静的目光后,隐藏着什么?
“宇文先生,你也不用急,我不会动手的哦!”
鸠站在宇文怀仁身后,他的瞳孔有些微微放大,那双狐狸眼像弯弯的月牙,他的一只手搭在宇文的肩上,另一手握着一把刀,架在宇文的脖颈侧。
“我同样也不急。”
景没有说话,站在一旁,观望着,等待着。
“万大哥是被你害的吧。”浮云的语气未变,但分量一点点沉了起来,像在往上面加石头。
“小云,我可从来没有出卖过朋友。”
宇文怀仁像在跟不懂事的孩子说话,挂着无奈的笑,耐心的解释道。
“你一定是误会了,虽然我和万先生在一些观念上起冲突,但我绝对不会去害他,他的事情……我很惋惜,也是,我没有及时提醒他才导致他被捕,你怨我也在情理之中。”
“冲突?”浮云没被打动,他继续说,“我待在他身边很久,能害他的,只有你了。”
鸠笑着将刀往里紧了紧。
“只是生意上的事,他和我在做同一庄买卖,但他被捕的原因是通匪谋逆。”宇文怀仁的表情僵了一瞬,像是在为好友的堕落而心疼。
“小云,我看你一个人也不容易,北边不是什么好地方,万先生是我好友,帮你一把也是应该的。你有这一身本事,想要钱……”
“你觉得庄主知不知道你想擅代的事!”
鸠将刀刃往里一勒,止住宇文的话,他涣散的眼中满是凌厉,抓着宇文肩头的手颤抖着,渐渐地握了起来。
“你觉得你还能做什么?庄里以后没有你的位置了,说到钱……那位万先生的事一定跟你有关系吧,你的脑袋在北边值钱吗?”
“鸠。”浮云说。
“我不会食言的。”
他平静而认真地看着鸠,他知道鸠在怕什么。
“会说这些话的,只有骗子。”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宇文。
“如果你真的是什么好人,鸠不会这么恨你的,更不会不惜一切想杀了你。”
鸠愣住了……
……
“哈哈……”他的唇颤抖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浑身都抑制不住的颤抖着,唯有那把拿刀的手紧紧地架在宇文的脖子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浮云眯起了眼睛,将铁棍靠在一边,抽刀出鞘,他目光不再平静。
“最后一次问你,万大哥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万木春……是个土匪。”
宇文怀仁抬起头,直视浮云。
“你应该知道吧,浮云,万木春不是什么好人,他跟我一样,是个土匪。”
浮云没动,看着他,连呼吸都没任何变化。
“我只是在做一个土匪该做的事,如果有机会,万木春也会这么做。”
“你这话敢让沉舟知道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压住了宇文的话,宇文怀仁的面色一变,不可置信地望向来源。
一个年轻人靠在墙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双目轻闭,体态悠闲,谁也不知道这位年轻的指挥长是何时来到这里的。
“喜面银狐,都这样了,你还打算给我们泼脏水吗?当叛徒你还真是尽职尽责啊。”
风信似在开玩笑,他额前的一抹白似乎渐渐和朝阳重合了。
“你出卖沉舟的事情,我得跟你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