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在副局长家说过“我不会变成他”之后,开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副局长那句话——“你迟早会变成他。”他不会。但副局长的话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天亮后,他没有去市局,而是去了档案室。老周还没来,门锁着。他用上次的方法开了锁,走进去,拉开标着“人事档案”的柜子。沈澜的档案在最上层,牛皮纸封面,贴着她的照片——三年前的,头发比现在长,笑容比现在多。
他翻开档案。入职记录、考核表、培训证明,一切正常。翻到第三页,他看到了一条调令:沈澜,三年前从重案组调到档案室,借调六个月。理由一栏写着: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是标准措辞,但林深知道,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他拿出手机拍了照,发给顾小曼:“帮我查一下,沈澜三年前为什么被调离重案组。”
顾小曼回得很快:“你怎么突然查她?”
“她有秘密。”
“谁没有?”
林深没有回复。他把档案放回原处,走出档案室。走廊里有人和他打招呼,他点头,没说话。
下午,他约沈澜在咖啡厅见面。沈澜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咖啡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玻璃窗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沈澜坐下来,要了一杯美式,不加糖。
林深没有绕弯子:“你父亲是老赵。”
沈澜的手停在杯子把手上,没有动。她盯着林深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把杯子里的咖啡搅了搅。
“你怎么知道?”沈澜的声音很轻。
“我查了你的档案。”林深没有撒谎,“你三年前被调离重案组,正是碎尸案调查期间。你父亲当时是办案民警。”
沈澜放下咖啡杯。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
“我爸三年前接手碎尸案。”沈澜的声音很慢,“三个月后,他疯了。”
林深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他被送进疗养院,医生说是应激性精神障碍。他每天都在墙上写字,写的都是同一句话——‘那本书饿了,它在吃人。’”沈澜抬起头,看着林深,“我以为他疯了,胡言乱语。直到你出现。”
林深避开她的目光。
“你来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沈澜的声音很平,“因为你身上有一种让我害怕的东西。不是你的行为,是你的眼睛。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和我爸疯了之前一模一样。”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调去档案室,不是被处分。是我自己申请的。”沈澜喝了一口咖啡,“我想查清楚我爸到底经历了什么。我发现有人在删除碎尸案的关键记录。”
“谁?”
沈澜摇头:“不知道。记录被删除得很干净,没有留下操作日志。但我能看出,删除记录的人对市局的系统非常熟悉。”
林深想起顾小曼说过的话——凶手用市局的服务器做跳板,对网络架构非常熟悉。两件事指向同一个人:市局内部,高层,有权限,懂技术。
“你怀疑谁?”林深问。
沈澜没有回答。她把咖啡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
“走吧,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沈澜开车,林深坐在副驾驶。车往城东开,经过疗养院的大门,没有停,继续往前,拐进一条小路。路两边是农田,远处的村庄有零星的灯光。车停在一座废弃的变电站前。
“这是哪?”林深下车。
“我爸当年办案的地方。”沈澜指着变电站后面的空地,“碎尸案的第二块尸块,就是在这里找到的。”
林深走进空地。杂草丛生,地面散落着碎砖和生锈的铁管。他蹲下去,用手电筒照地面。泥土里嵌着一些碎纸片,已经发黄,看不清字迹。
“我爸在这里发现了第一个线索。”沈澜站在他身后,“一个被烧了一半的笔记本。笔记本里记录了‘生死簿’三个字。他把笔记本带回去,当天晚上就开始做噩梦。”
林深站起来,看着她。
“他坚持查下去,不理会任何人的警告。三个月后,他疯了。”沈澜的声音发颤,“他疯之前,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那本书饿了,它在吃人。别让任何人碰它。’”
夜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林深把手电筒关了,站在黑暗中。远处村庄的灯光像遥远的星星。
“你瞒着我什么?”沈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深转过身。月光下,沈澜的脸苍白得像纸。
“你瞒着我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林深沉默了很久。他想告诉她一切——生死簿的规则、倒计时的秘密、编剧的阴谋、他只剩最后的案件。但他不能。他说了,沈澜会卷入更深,会更危险。
“我会告诉你。”林深说,“但不是现在。”
沈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她说,“我送你回家。”
车上,两人都没说话。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女声在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林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腕上的印记在衣袖下发热,像有一团火在烧。
到家后,林深下车。沈澜摇下车窗,叫住他。
“林深。”
他转过身。
“不管你瞒着我什么,我都不怪你。”沈澜的声音很轻,“我只求你一件事——抓到编剧。”
林深点头。
沈澜开车走了,尾灯在夜色中渐渐消失。
林深上楼,开门。客厅的灯没开,但他感觉到了——屋子里有人。他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没有人。桌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录音笔,夹在他和沈澜的合照旁边。
他走过去,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先是沙沙的杂音,然后是他和沈澜的声音——
“你父亲是老赵。”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你的档案。”
声音很清晰,一字不落。他们今晚在咖啡厅的对话,被人录下来了。
录音的最后,出现了一个变调的声音,像金属摩擦:“沈澜的父亲知道太多了。下一个,就是她。”
录音结束。
林深攥紧录音笔,指节发白。他冲出门,下楼,发动车子,往沈澜家的方向开。路上他打沈澜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沈澜,你在哪?”
“在家,刚进门。怎么了?”
“锁好门,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我马上到。”
“林深,到底——”
“听我的!”
他挂了电话,踩下油门。车在夜色中飞驰,红灯闯了一个又一个。十五分钟的路,他开了九分钟。
到沈澜家楼下,他冲上楼,敲门。沈澜开门,穿着睡衣,头发还没干。她看到林深的表情,脸色变了。
“进来。”她侧身让他进门。
林深走进去,检查了门窗、阳台、卫生间。一切正常,没有撬痕,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他坐到沙发上,把录音笔放到茶几上。
沈澜拿起录音笔,听完,脸色发白。
“这是今晚的对话。”她的声音发抖,“他在监听我们。”
“不止监听。”林深说,“他在警告你。”
沈澜放下录音笔,坐到林深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你怕吗?”林深问。
“不怕。”沈澜的声音很平静,“我爸疯了,我都没怕。一个录音笔,吓不到我。”
林深看着她。灯光的阴影落在她脸上,让她的五官更立体。
“你不该卷进来。”林深说。
“我已经卷进来了。”沈澜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从你拿到那本书的那一刻,我就卷进来了。”
林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印记在灯光下发出暗红色的光,裂纹像干涸的血迹。
“还有多久?”沈澜问。
“两案。”林深说,“破完两案,我就能摧毁那本书。”
“然后呢?”
“然后,要么活着,要么死。”
沈澜沉默了很久。
“你不会死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答应过我,别死。”
林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片星海。他背对着沈澜,说:“我该走了。”
“你别一个人回去。”
“我没事。”
沈澜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开我的车。你的车留在楼下,明天我来开。”
林深接过钥匙,走出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到了楼下,他上了沈澜的车。车里有她的气味,淡雅的香水混着咖啡的苦味。他发动引擎,驶出小区。
到家后,他把录音笔放到茶几上,盯着它看了很久。他把生死簿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倒计时还是“0天”,反噬进度“65%”。下面那行字还在——“再破两案,可触发摧毁条件。”
两案。
第八案,第九案。
他合上书,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看镜子,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眼袋发青。手腕上的印记在灯光下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走出浴室,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的录音笔安静地躺着。
他拿起录音笔,再次按下播放键。这次他听的不是他和沈澜的对话,而是结尾的那段变调声音。他把声音放慢,降调,反复听。
“沈澜的父亲知道太多了。下一个,就是她。”
不是合成音。是真人声,经过变声器处理。但降调之后,能听出声音的底层频率——男性的,低沉,大概四十到五十岁。
林深把录音笔收好,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中像一道闪电。
他闭上眼睛。凶手在暗处,看着他,听着他,随时准备动手。而他,还有两案的时间。
天亮后,他到市局,沈澜已经在会议室了。桌上摊着第八案的资料——市局内部人员名单,一共三百多人。
“他要杀市局的人。”沈澜指着名单,“但谁?”
林深拿起名单,快速浏览。副局长的名字在第一页,后面是技术科的小刘,再后面是老周。三百多人,每个人都有可能是目标。
“他会选一个对你有意义的人。”沈澜说,“之前每一案,死者都跟你有关。陈媛媛让你第一次用书,张伟让你第二次用书,王建国让你第三次用书,孙悦让你知道身世,赵国强让你知道内鬼,马德胜让你知道自己快变成编剧。”
林深盯着名单,脑子在飞速运转。如果第八案的目标是市局内部人员,而且必须对他有意义,那么目标可能是——沈澜。
“是你。”林深抬起头。
沈澜看着他:“你觉得他要杀我?”
“你是对我最有意义的人。”
沈澜沉默了几秒:“那我们就等他来。”
“不。”林深站起来,“我不能让你当诱饵。”
“你已经让我当诱饵了。”沈澜的声音很平静,“从我帮你查第一案开始,我就是诱饵。”
林深无话可说。
沈澜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眼睛里的血丝。
“林深,我不怕。”沈澜说,“我只怕你半途而废。”
林深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恐惧,有坚定,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会。”林深说。
下午,林深回到办公室,锁上门。他翻开生死簿,最后一页。倒计时“0天”,反噬进度“65%”。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击。
顾小曼发了条消息过来:“林深,第八案有消息了。暗网论坛上出现了一个新帖子——‘第八个祭品,市局内部,明日午夜。’”
林深打字回:“有具体目标吗?”
“没有。只说‘内部人员’。”
林深放下手机。明天午夜。凶手会在明天午夜动手。
他拿起生死簿,翻到第八案的位置。空白页,在等着他写下一个名字。
但他不知道是谁。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市局大楼里,灯火通明。每一个人都在忙碌,不知道明天午夜,谁会死。
林深低头看手腕。印记在灯光下发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第八案,来了。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