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的走廊里弥漫着纸灰的气味。沈澜推开林深办公室的门,表情比平时更凝重,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她把手机递到林深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男人躺在地上,姿势扭曲,四肢弯折,像被人折断的纸人。
“第七起了。”沈澜的声音沙哑,“民俗店主,姓马,五十岁。店里全是纸扎用品。邻居闻到异味报了警。”
林深拿起手机放大照片。死者仰面朝天,双臂向两侧展开,双腿并拢,脚尖绷直。嘴角被画上了一道红色的弧线,像在笑。眼眶被涂黑了,瞳孔的位置画了两个白色的圆点。
“他在模仿纸扎人偶的姿势。”林深把手机还给沈澜,“纸人怎么做,他怎么死。”
沈澜没说话,转身往外走。林深跟上,车钥匙在口袋里叮当作响。
马记民俗用品店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两边的房子都是灰砖青瓦,门脸很窄。店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邻居站在远处交头接耳。林深弯腰钻过警戒线,走进店里。
纸扎的气味扑面而来——竹篾、彩纸、浆糊,混着一股腐肉的甜腥。店里堆满了纸人、纸马、纸房子,白晃晃的一片,像一座微型的陵园。死者躺在店堂中央的地上,周围散落着未完成的纸扎,彩纸被血浸透,颜色斑驳。
林深蹲下去,戴上手套。死者面部肌肉僵硬,嘴角的红色弧线不是画上去的,是被人用刀划开的,从嘴角一直拉到耳根。眼眶里的黑色也不是颜料,是皮下出血。眼球被摘除了,眼眶里塞着两团揉皱的黄纸。
“他先杀人,再把人做成纸扎。”林深站起来,“死亡时间大概六到八小时前,今天凌晨。”
沈澜在店里走了一圈,停在一个玻璃柜前。柜子里陈列着各种符纸、罗盘、铜钱。最显眼的是一本泛黄的老书,封面写着《冥府路途》,书页已经破损,但能看到里面画着各种鬼神的图像。
“这是什么?”沈澜指着那本书。
林深走过来,隔着玻璃看了一眼。书脊上用篆体刻着几个小字,他凑近辨认:“……生死簿副本。”
他的手指发凉。玻璃柜的门没有锁,他拉开,拿出那本书。翻开封面,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本从地府流出,抄录于民国丁卯年。原书不可见,此乃影本。”
“他也接触过生死簿。”林深把书放进证物袋,“或者,他知道原书的存在,在模仿。”
沈澜看了他一眼:“他在模仿书里的内容?”
“不止。”林深环顾四周,“他在用纸扎人的姿势,暗示一件事——我们都是纸扎,都是假的。只有书是真的。”
法医科的人把尸体抬走了。林深和沈澜走出现场,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林深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印记上的数字“0”还在,但倒计时停在了零。破解这一案之前,他不能再用了。用了就会死。
但他不得不用。因为只有用生死簿,才能看到凶手留下的信息。
傍晚,林深回到办公室,锁上门,拉上窗帘。台灯的光只照亮了桌上的一小块地方,生死簿安静地躺在光晕里。他翻到空白页,写下第七个死者的名字——马德胜。
笔尖在名字上停了很久。倒计时已经是零了,再用一次,会不会直接归零死亡?他不知道。但凶手在逼他,每一案都在逼他。他画了一个圈。
书页发光。灰白色的光幕铺展开来。他看到了马德胜的最后七十二小时。
快进。马德胜在店里扎纸人,在库房整理纸钱,在门口和邻居聊天。最后一天,他没有开门营业。他坐在店堂里,面前放着一本打开的书——那本《冥府路途》。他在看书,一页一页地翻,眉头紧锁,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然后,最后三分钟。
店门被人推开了。风铃叮当响了一声。马德胜抬起头,看到来人,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恐惧。他站起来,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纸人。
“你怎么……”他的声音发抖。
来人没有说话。他走进店堂,每一步都很慢,很稳。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你是那个……”马德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指着来人,手指在发抖,“你拿着那本书!”
来人终于开口了,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沙哑、低沉:“你在找这本书?”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本书,和林深手里的那本一模一样——《洗冤录》。不,是生死簿。
马德胜的眼睛瞪得浑圆:“你从哪拿到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来人把书收起来,从袖口滑出一把刀。
马德胜转身想跑,但店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反锁了。他拉了几下门把手,纹丝不动。他转过身,背抵着门,喘着粗气。
“你是第七个。”来人走近他,刀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仪式快完成了。”
“什么……什么仪式?”马德胜的声音近乎哀求。
来人把刀抵在他的脖子上,低下头,凑近他的耳朵。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培养下一个喂养者。告诉林深,他快变成我了。”
刀落下。
光幕消散。
林深坐在黑暗中,台灯的光照在书页上,那行字还在——“培养下一个喂养者。”凶手在培养他,让他成为下一个喂养者。不是让他死,是让他变成凶手。
林深呼吸急促。手腕上的印记开始发烫,像有一团火在皮肤下面烧。他低头看,印记的裂纹扩大了,从手腕蔓延到手背,像干涸的土地裂开的纹路。反噬进度从55%跳到了65%。倒计时数字“0”在闪烁,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眼睛。
但下面浮现了一行新字:“再破两案,可触发摧毁条件。”
再破两案。第八案,第九案。然后,他就能摧毁生死簿。
林深合上书,把它塞进口袋,冲出办公室。
顾小曼的工作室里灯火通明,三台显示器全开着,散热风扇嗡嗡地响。她坐在转椅上,手里拿着咖啡,看到林深进来,咖啡差点洒了。
“你手怎么了?”顾小曼盯着他的手背。
林深把袖子撸上去,印记一直蔓延到肘弯。暗红色的裂纹像蛛网,密密麻麻。
“倒计时归零了,反噬进度百分之六十五。”林深坐到她旁边,“还剩两案。我要找到摧毁方法。”
顾小曼放下咖啡,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她调出李雪的文档,快速浏览。
“李雪说过,反向回溯需要集齐九案。你现在破了七案。”顾小曼指着屏幕上的表格,“第八案、第九案之后,你就能触发摧毁机制。”
“怎么摧毁?”
顾小曼往下翻,李雪的文档里有一段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摧毁方法:第九案完成后,持书者将生死簿最后一页撕下,烧毁。书即灭。但撕页的瞬间,持书者会承受书中所有怨念的反噬。撑过去,活。撑不过,死。”
林深盯着那行字。撑过去,活。撑不过,死。
“你有多少把握?”顾小曼问。
“不知道。”林深站起来,走到窗前,“但我要试。”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散开一朵金色的花。林深看着那朵花,突然觉得很讽刺。有人在庆祝,有人在等死。
顾小曼的电脑突然弹出一封新邮件。没有发件人,没有主题,只有一个附件。她点开,是一个视频文件。缩略图里是市局大楼的外景,灰色的墙面,蓝色的玻璃,门口的石狮子。
“第八个祭品,内部人员。”顾小曼念出邮件正文。
林深点开视频。画面晃动,像是用手机偷拍的。镜头对准市局大楼的门口,有人进出。然后画面切到大楼内部,走廊、楼梯、电梯。最后一帧停在一扇门上,门牌上写着:“副局长办公室。”
视频结束。
林深把视频再看了一遍。凶手的目标是市局内部的人,而且指名道姓——副局长。
“他要杀副局长?”顾小曼的声音发抖。
“或者,副局长就是他要杀的人。”林深站起来,“也可能是副局长在演戏。”
顾小曼看着他:“你怀疑副局长是内鬼?”
林深没有回答。他想起小刘账户里的五十万转账,想起副局长的私人号码出现在小刘的通话记录里。想起烟蒂的DNA指向市局高层,沈澜说“我不能说”。
“我要去见副局长。”林深拿起车钥匙。
“现在?晚上十一点?”
“现在。”
林深开车到副局长家。这是一栋老居民楼,副局长的家在五楼,阳台的灯还亮着。林深上楼,敲门。门开了,副局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他看了林深一眼,表情没有意外,像在等一个人。
“进来。”副局长侧身让他进门。
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报纸,茶几上放着半杯茶。副局长坐到沙发上,示意林深也坐。林深没有坐,他站着。
“你知道我要来?”林深问。
副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那本书的事,我早就知道。”
林深的心跳加速了。
“三年前,李雪给我看过那本书。”副局长的声音很慢,像在回忆,“她想让我帮她查那本书的来历。我没帮。我让她不要碰。她不听。”
“你为什么不帮?”
“因为我怕。”副局长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怕那本书。我怕碰了它,我也会疯。”
林深盯着他:“你是编剧吗?”
副局长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得窗帘飘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副局长说,“我不是编剧。但我认识编剧。”
“谁?”
副局长抬起头,看着林深的眼睛:“你。”
林深愣住。
“你是编剧。”副局长的声音很平静,“那本书选了你,你迟早会变成他。周正也是这么过来的。他一开始也查,也反抗,最后他还是成了编剧。”
“我没有。”
“你还没有。但快了。”副局长站起来,走到窗前,“每次你用那本书,你就离编剧更近一步。你以为你在破案,其实你在喂养自己内心里的编剧。”
林深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我不会变成他。”
“你会的。”
林深转身,走出门。他冲下楼,上车,发动引擎。车在夜色中飞驰,他不知道要去哪,只想离开那个地方。
手机响了。是沈澜。
“林深,你在哪?”
“在外面。”
“你见了副局长?”
“见了。”
“他说了什么?”
林深沉默了几秒:“他说我是编剧。”
沈澜也沉默了。
“你信吗?”林深问。
沈澜没有回答。她挂断了电话。
林深把车停到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引擎盖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挡风玻璃。他抬起头,看到后视镜里有一辆车,打着双闪,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车牌看不清,但车型很眼熟——沈澜的车。
她跟着他。
林深下车,走到那辆车旁边,敲了敲车窗。车窗摇下来,沈澜坐在驾驶座上,表情复杂。
“你什么时候开始跟我的?”林深问。
“从你离开副局长家。”沈澜的声音很低,“我怕你做傻事。”
“我会做什么傻事?”
沈澜没有回答。她推开车门,下车,站在林深面前。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
“林深,不管副局长说了什么,你不是编剧。”沈澜说,“你不是。”
林深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澜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她的手是凉的。
“回去吧。”沈澜说,“明天还要查第八案。”
林深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车。他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到沈澜的车还停在原地,双闪一明一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到家后,林深没有睡。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生死簿。最后一页的字还在——“再破两案,可触发摧毁条件。”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反复回放副局长的话——“你迟早会变成他。”
不会的。他不会变成周正,不会变成编剧,不会变成书里的那一页。
林深合上书,走进卧室,躺到床上。窗帘没有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他抬起手腕,印记在月光下发出暗红色的光,裂纹像一张嘴,正在慢慢张开。
再破两案。
第八案,第九案。
然后,结束。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凶手的声音在回荡——“他快变成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