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的天黑得比平时早。林深站在市局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从灰蓝变成深紫,再变成纯黑。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像一串被串起来的萤火虫。远处有人在路口烧纸,火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纸灰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他的手机一直安静着。没有预告,没有视频,没有消息。这种安静比任何威胁都让人不安。顾小曼在工作室盯着暗网论坛,刷新了上百次,没有任何新帖子。沈澜在技术科调取全城的监控,也没有发现异常。
“他不会在今天动手吗?”顾小曼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疲惫。
“会。”林深说,“他一定会。”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中元节。他在预告里说了——七月半,别回头。他不会放过这个日子。”
挂了电话,林深拿出生死簿。最后一页的数字还停在前一天,倒计时“1天”,反噬进度“55%”。他把书放回口袋,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一段亮一段暗。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沈澜从另一边的走廊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城南永安公墓。”沈澜说,“有人报警,说看到一个人跪在坟前,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林深的心往下沉了沉。永安公墓——李雪案第六块尸块的发现地点。
车上,沈澜开车,林深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跑,光线在挡风玻璃上拉出一道道光带。沈澜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你觉得会是第六个吗?”沈澜问。
“会。”
沈澜没再说话,踩下油门。
永安公墓在城南的山坡上,三面环山,一面朝着城区的方向。白天看,这里的风水很好,但到了晚上,只有山风吹过松柏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警车已经到了,红蓝灯光在墓碑间闪烁,给这片死寂的墓地添了一抹诡异的色彩。林深下车,沈澜跟在后面。两人穿过铁门,沿着水泥路往里走。
手电筒的光在墓碑上扫过,每一个碑面上的照片都在光线下浮现出来,像一双双眼睛。走到墓地的深处,一群人围在一座坟前。林深拨开人群,看到一个人跪在地上。
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灰色的夹克。他跪在一座坟前,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墓碑的底座。姿势像是在磕头,又像是在求救。
林深蹲下去,用手电筒照他的脸。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他用手指探了探颈动脉——没有心跳。皮肤冰凉。
“死亡时间大概一个小时前。”林深对沈澜说。
“死因?”
林深翻开死者的眼皮,用手电筒照瞳孔。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对光没有反应。他检查死者的脖子、胸口、四肢,没有发现外伤。
“被吓死的。”林深站起来。
沈澜皱眉:“吓死?”
“心脏骤停。极度的恐惧导致心率失常。”林深指向死者的手,“你看他的手指,指甲嵌进了泥土里。他在死前拼命抓地,想爬起来,但腿软了,动不了。”
沈澜蹲下去看。死者的手指确实插进了泥土里,指甲断了,渗出血。
“他看到了什么?”
林深没有回答。他走到坟的前面,用手电筒照墓碑上的文字。碑上刻着一个名字——刘翠花,卒于二零一五年。不知道是谁的坟,和死者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他检查坟前的土地。地面上铺着烧纸留下的灰烬,灰烬里有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符文。纸是湿的,被露水浸透了,但符文还清晰。林深把纸捡起来,放进证物袋。
“这是什么?”沈澜凑过来。
“符纸。”林深说,“但不是普通的符纸。这是用来招魂的。”
沈澜的脸色变了一下。
林深继续检查。在符纸的旁边,他发现了一串脚印。鞋码很大,四十三左右,鞋底的纹路是波浪形的。脚印从坟前一直延伸到墓地边缘的柏树林里,然后在林深的方向消失了。
“凶手从这里来的,也从这里走的。”林深指着柏树林,“他布置好陷阱,然后躲在树林里,等死者来。”
“什么陷阱?”
林深回到死者身边,仔细看死者跪的位置。他注意到,死者的膝盖下面压着一张纸,纸是黄色的,和符纸同一材质。他小心地把纸抽出来,展开。纸上写着一行字:“踩到坟头纸,今晚你得留在这。”
林深把纸递给沈澜。沈澜看了,倒吸一口凉气。
“民俗禁忌。踩到坟头纸的人,会被亡灵缠身,不得好死。”沈澜念出声。
“凶手利用了禁忌。”林深站起来,“他在这里设了一个局——先散布谣言,说这座坟闹鬼,然后放一张坟头纸在路上。路过的人不小心踩到,就会觉得自己被诅咒了,心生恐惧。然后他再扮鬼出来,把人活活吓死。”
沈澜环顾四周,墓地里的风比外面大,吹得松柏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他不需要动手,就能杀人。”
“对。”
林深在死者身上找到了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他打开手机,最近的通话记录显示,死者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通话时长一分钟,时间是晚上八点十分——正好是死亡时间前后。
他把号码抄下来,发给顾小曼:“查这个号码。”
顾小曼秒回:“收到。”
林深把手机放进证物袋,站起来。他的膝盖因为蹲太久有点发麻,跺了跺脚。手电筒的光扫过远处的墓碑,他突然看到一个人影。黑色的,站在柏树林的边缘,一动不动。
“谁?”林深喊了一声。
人影消失了。
沈澜拔枪,朝柏树林的方向跑过去。林深跟在后面。两人跑到树林边缘,手电筒的光在树干间扫来扫去。没有人。地上只有落叶和松针。
沈澜喘着气,把枪收起来:“你看到了?”
“看到了。”
“长什么样?”
“黑色连帽衫。看不清脸。”
沈澜沉默了。市局的人手已经到了,在墓地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林深走回坟前,看着法医科的人把死者的尸体装进运尸袋。拉链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刺耳。
他看了一眼手腕。印记上的数字还是“1”,颜色更深了。暗红色的光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块快要熄灭的炭。
林深没有用生死簿。他知道,倒计时会在午夜归零。但他还有几个小时。
回到市局已经是凌晨。林深走进办公室,锁上门,拿出生死簿。他翻到空白页,写下死者的名字——赵国强。
笔尖悬在名字上方,停了很久。他知道,用了这一次,倒计时从1天变0天,归零。如果破解不了案件,他就会死。但如果不破解,凶手会继续杀人。
他画了一个圈。
书页发光。灰白色的光幕铺展开来,他看到了赵国强最后七十二小时。
快进。赵国强上班、吃饭、回家。最后一天,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接完电话后,脸色发白,在家里坐了很久。晚上七点,他出门了。
他开车到了永安公墓。下车,走进墓地。天色已经全黑,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在墓碑间穿行。走到刘翠花的坟前时,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地面。
地面上有一张黄纸。他蹲下去,想捡起来,但手指刚碰到纸,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没有人。
他站起来,转身。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柏树林里冲出来。戴着鬼面具,青面獠牙,白色的长袍在风里飘动。
赵国强的嘴张开,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后退了一步,踩到了那张黄纸。腿一软,跪在地上。
鬼面具靠近他,距离只有半米。面具后面传来一个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低沉,缓慢:“你踩到坟头纸了。今晚,你得留在这。”
赵国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急剧收缩。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然后骤停。他倒下去,额头磕在墓碑的底座上,血从伤口流出来,顺着石碑往下淌。
鬼面具站在他面前,俯下身,凑近他的耳朵。声音变成了耳语,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告诉林深,内鬼在他身边。”
然后,鬼面具转身,消失在柏树林里。
光幕消散。
林深坐在椅子上,手在发抖。内鬼——凶手说,内鬼在他身边。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肯定句。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冷。他低头看手腕,印记上的数字从“1”变成了“0”。倒计时归零。
但他没有死。因为他还活着。不——不是活着,是倒计时暂时停在了零。他只有这一次机会,在午夜之前破解案件,才能让倒计时重新开始。
手机响了。沈澜打来的。
“林深,你在办公室?”
“在。”
“我上来。”
几分钟后,沈澜推门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根烟蒂。
“现场找到的。”沈澜把证物袋放到桌上,“在柏树林里,离死者大概三十米。烟蒂还是湿的,刚抽没多久。我让人送去化验了。”
林深盯着那根烟蒂。普通的香烟,白色过滤嘴,没有商标。但过滤嘴上有唇纹,有唾液,有DNA。
“你觉得会是凶手的?”林深问。
“希望是。”沈澜坐到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如果他抽烟,留下了DNA,我们就抓到他了。”
林深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澜。
“林深。”沈澜叫他的名字。
“嗯。”
“你在想什么?”
林深转过身,看着她。沈澜的脸上有疲惫,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内鬼的事,但没说出来。他还不确定是谁,不能乱说。
“在想第六个死者。”林深说。
沈澜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靠在窗前。窗外是市局大院,停车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车还亮着灯。
“你手里的书,看到了什么?”沈澜问。
林深沉默了几秒,说:“凶手告诉他,内鬼在他身边。”
沈澜转过头,看着他:“内鬼?”
“对。”
“你信吗?”
林深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星海。而他自己,站在黑暗中。
法医室的灯还亮着。林深和沈澜走进去,DNA化验的技术员小刘正在操作仪器。看到他们进来,小刘抬起头,表情有点不对劲。
“结果出来了?”沈澜问。
小刘点头,把报告递给她:“烟蒂上的DNA有匹配结果。”
沈澜接过报告,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没有说话,把报告折起来,放进口袋。
“是谁?”林深问。
沈澜摇头:“结果不匹配数据库。”
林深盯着她的眼睛。他在撒谎。她一定看到了什么,不想告诉他。
“不匹配?”林深重复。
“不匹配。”沈澜的声音很平,“可能是路过的人抽的,和案子无关。”
林深没有戳穿她。他点了点头,走出法医室。沈澜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没有说话。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像在给他们送行。
在停车场,沈澜叫住他:“林深。”
他转过身。
“你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去永安公墓周边调监控。”
林深点头,上了车。他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到沈澜还站在停车场,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她的表情很严肃,语气很快,像是在跟什么人汇报。
他踩下油门,车驶出市局。
到家后,林深没有马上上楼。他坐在车里,拿出手机,给顾小曼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件事。”
顾小曼:“说。”
“市局技术科的小刘,最近有没有异常?”
顾小曼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你怎么突然查他?”
“烟蒂的DNA是他化验的。他说结果不匹配数据库,但沈澜的表情不对。”
“你觉得他作假?”
“可能。”
顾小曼敲了一阵键盘:“小刘的账户最近一周有异常登录记录。他用自己的权限调取了你的个人信息档案,一共三次。”
林深的手指收紧。小刘在查他。
“继续查。”林深打字。
“好。”
林深放下手机,下车,上楼。家里的灯没开,他没有去开。他坐到沙发上,在黑暗中坐着。茶几上的生死簿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手机亮了。沈澜的来电。
他接起来。
“林深,我有事跟你说。”沈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什么人。
“说。”
“烟蒂的DNA,不是不匹配数据库。是匹配上了。但我不能把结果写进报告。”
“为什么?”
“因为匹配的那个人,是市局内部的。而且是高层。”
林深的血液冷了一瞬。
“是谁?”
沈澜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我不能说。现在不能说。你相信我,我不会让那个人伤害你。”
“沈澜。”
“明天,明天我会告诉你。”
“你今天不说,明天可能就没机会了。”
沈澜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她挂了电话。
“你小心身边人。”沈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耳语,“包括我。”
电话挂了。
林深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盯着它。沈澜的最后一句——“包括我”——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子里。
她是什么意思?她在暗示什么?还是她只是在提醒他,不要相信任何人?
林深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他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袋发青,像一具行走的尸体。手腕上的印记在灯光下发出暗红色的光,数字“0”清晰可见。
倒计时归零了。他还活着。但如果明天他不能破解这一案,他就会死。
林深擦干脸,走回客厅。他拿起生死簿,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变了:
剩余时间:0天(暂停中)
累计使用:6次。反噬进度:60%。
第六案:赵国强,完成。下一案:七天后。
七天后。不是三天,不是两天,是七天。凶手改变了节奏。为什么?因为他要等什么?还是在给林深时间?
林深合上书,躺到沙发上。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中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头顶的世界。
手机又亮了。不是沈澜,是顾小曼。
“林深,我查到了。”
“查到什么?”
“小刘的银行账户,上周突然多了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汇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查不到最终来源。”
林深坐起来。五十万。小刘的工资一个月不到一万。五十万是他四年的收入。
“还有别的吗?”
“还有。他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频繁出现。那个号码是……副局长的私人号码。”
林深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副局长。
从第一案开始,副局长就一直有意无意地挡在他们前面。压着李雪案的卷宗,不让人翻查。把林深的档案调出来,私下查看。派人搜查林深的办公室,借口是有人举报。每一次,都是他。
“你觉得副局长就是内鬼?”顾小曼问。
林深没有回答。他想起沈澜说的“高层”——副局长就是高层。他想起烟蒂的DNA——副局长抽烟,抽的就是那种没有商标的白皮烟。
“还不确定。”林深说,“但我们要小心。”
“你小心点。别一个人行动。”
“你也一样。”
林深挂了电话,躺回沙发上。天花板的裂纹还在,像一个倒计时符号。
内鬼在他身边。
副局长,或者别人。
林深闭上眼睛。
黑暗里,凶手的声音在回响——“内鬼在他身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天亮还早。
他还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