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亮了。林深没有立刻去看,他正盯着天花板,上面的裂纹在天亮前的微光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他伸手拿过手机,点开消息。
是一个视频。缩略图里,一个男人被绑在椅子上,嘴贴着胶带,眼睛睁得很大。标题是白色宋体字,打在屏幕上方:“第五个祭品,24小时后死。”
林深坐起来,点开视频。画面晃动,像是手持拍摄。镜头对准那个男人,他坐在一把木椅上,背景是一面水泥墙,没有窗户。男人在挣扎,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镜头后面有人在说话,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像金属摩擦:“别怕,你只是第五个。还有四个。”男人开始哭,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滴在胶带上。镜头拉近,对准他的眼睛。那里面全是恐惧。
视频结束,总时长十九秒。
林深把手机扔到床上,看了一眼手腕。印记上的数字“2”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还有两天。
天亮了。林深到市局,沈澜已经在会议室了。桌上摊着视频的截图,顾小曼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IP查不到。”顾小曼头都没抬,“他用的是和之前一样的三层跳板,最后一层还是市局的服务器。”
“又是市局。”沈澜皱眉。
林深坐到椅子上,盯着屏幕上的男人截图:“认识他吗?”
顾小曼把截图输入人像识别系统,三秒后跳出结果:“赵大勇,四十三岁,无业。没有犯罪记录,没有和之前案件相关人员重叠。”
“那为什么是他?”沈澜问。
林深没有回答。他把视频再看了一遍,这次没有看那个男人,看背景。水泥墙,地面是水泥地,墙角有一滩水渍。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上有一个圆形的把手。像是地下室,或者废弃厂房。
“他这次没给地点。”顾小曼指着视频标题下面的一行小字,“只给了一个词——‘子时’。”
“子时?”沈澜重复。
“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林深说,“子时不能出门,民俗禁忌。一些地方的说法,子时出门会遇到不干净的东西。”
顾小曼调出民俗资料库,念:“‘子时,阴气最盛,百鬼夜行。出门者易招邪祟,轻则失魂,重则丧命。’”
“他在利用民俗禁忌杀人。”林深站起来,“他不是要亲手杀他,是要让他在子时出门,然后制造一场意外。”
“怎么制造?”
林深走到白板前,写下“子时”两个字:“比如,在他家门口放一个诱饵,让他不得不在子时出门。或者,给他发一条消息,约他子时见面。他出门了,车祸、坠楼、溺水,随便什么。”
沈澜拿起手机:“我去申请调取赵大勇的通话记录和行动轨迹。”
“来不及。”林深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十一个小时。在子时之前,我们要找到他。”
顾小曼已经调出了全市的监控系统,输入赵大勇的车辆信息。几分钟后,屏幕弹出一个红点:“他的车最后一次出现在城北的监控里,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
“车还在吗?”
“车找到了,停在城北一个废弃工厂的门口。”顾小曼把地图放大,“但他人不在车里。”
林深看了一眼地图。废弃工厂在城北的工业区,周围全是荒地,没有居民,没有商铺。如果赵大勇被关在那里,没有人会发现。
“我去。”林深拿起车钥匙。
“我跟你一起去。”沈澜站起来。
“不。”林深摇头,“你留在这里,和顾小曼继续查他的社会关系。我自己去。”
沈澜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下头。
林深开车到城北工业区,沿路全是废弃的厂房,红砖墙上的标语已经褪色,铁门锈成了褐色。他把车停在工厂门口,下车,翻过铁门。
厂区里长满了荒草,有一人多高。他拨开草往里走,脚底下是碎玻璃和生锈的铁管。主厂房的门开着,里面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的光。他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赵大勇!”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他继续往里走,穿过一堆废弃的机器,走到厂房的最深处。那里有一扇铁门,门上有圆形的把手,和视频里一模一样。
林深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隔间,地上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有绳索的勒痕。墙壁上有胶带残留的痕迹。人已经不在了。
他蹲下,看地面。地面上有两行脚印,一行是运动鞋的纹路,朝外走。另一行是皮鞋的纹路,朝里走。运动鞋是赵大勇的,皮鞋是凶手的。凶手把他带到这里,绑住,拍视频,然后放了他?不,凶手不是放了他,是让他子时出门,然后死在路上。
林深站起来,走出隔间,回到车上。他发动车子,往回开。路上,他给沈澜打电话。
“人不在工厂了。他应该在子时出门,现在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我查了他的手机定位。”沈澜说,“信号最后出现在城北的加油站,时间是半小时前。”
“加油站?他去加油?”
“不,他没开车。加油站的监控拍到他在路边走,方向是往国道。”
林深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子时还有二十分钟。
他调转方向,往国道开。国道路况很差,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面的一小段路。他一边开一边往路边看,看有没有人在走。
十点五十,他看到路边有一个黑影。一个人,穿着深色衣服,沿着路边往北走。步态僵硬,像是梦游。林深把车停到路边,下车,跑过去。
“赵大勇!”
男人停下来,转过身。他的眼睛是涣散的,瞳孔不聚焦,像在梦游。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你怎么了?”林深抓住他的肩膀。
男人的眼睛突然聚焦了,看到林深,像看到鬼一样,一把推开他,往路中间跑。一辆货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刺眼,喇叭长鸣。
“别跑!”林深冲过去。
男人已经跑到了路中间,货车刹不住车,轮胎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尖叫。林深扑过去,把他推到路边。货车擦着他们的身体驶过去,带起一阵狂风。
两人摔在路边的水沟里,浑身是泥。林深爬起来,把男人拖出水沟。赵大勇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睛终于有了焦点。
“你……你救我?”他的声音嘶哑。
“谁把你绑起来的?”林深问。
赵大勇摇头,眼泪流下来:“我不知道……他给我打了一针,我就睡着了。醒来就在这里。他让我子时出门,不然就杀我全家。我……我只能听他的。”
林深抬头看天。子时已经过了。他没有死。但凶手的目的达到了——不是要他死,是要林深用生死簿。
林深把赵大勇带回市局,交给沈澜做笔录。他自己回到办公室,锁上门,拿出生死簿。倒计时数字“2天”还在,反噬进度“50%”。他翻到赵大勇那一页——名字是空白的,没有出现。因为赵大勇没死。
但视频里说他是“第五个祭品”。没死也算祭品?林深不知道。
手机震动了。一条新消息:“谢谢你救了他。但你的倒计时,还是会减少。因为你用了书。”
林深没有用书。他救赵大勇用的是人脑和体力,不是书。但凶手说他用了——为什么?
他翻开生死簿,最后一页的数字变了。“剩余时间:1天。”倒计时从两天变成了一天。他没使用书,但倒计时减少了。
规则变了。凶手在改规则。或者,规则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每一次凶杀,不管他用不用书,倒计时都会减少。凶手只是在骗他,让他以为用书会减寿,从而不敢用。但实际上,不用也会减。
林深把书摔到桌上。
手机又震动了。一条新消息,不是文字,是一个音频文件。他点开,是凶手的声音,变调的:“你以为你不用书,倒计时就不会减?你错了。从你拿到书的那一刻起,你的命就在倒数。你用不用,它都在走。我只是在催你。”
林深把手机放到桌上,闭上眼睛。
倒计时还剩一天。
第二天,林深到市局,沈澜递给他一份报告。赵大勇的笔录显示,他被关在废弃工厂的那天晚上,凶手对他说了一句话:“告诉林深,七月半,别回头。”
“七月半?”沈澜重复,“中元节?”
顾小曼已经在查了:“中元节在三天后。农历七月十五。民俗里,那一天鬼门开,亡灵归家。禁忌是不能回头,不能答应别人的呼唤。”
林深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们。窗外的阳光刺眼,他把百叶窗拉下来。
“下一个案件在中元节。”林深说。
“地点呢?”沈澜问。
“不知道。他只给了‘别回头’。”
顾小曼调出地图,把之前四起案件的地点标出来。城东、城北、城西、城南,四个点连起来,是一个十字。十字的中心,是市局。第五个点,如果按照对称规律,应该是市局。
“不可能。”沈澜说,“他不可能在市局动手。”
“那他会在哪?”顾小曼问。
林深转过身,走回桌前,看着地图。十字的四个顶点已经用了,下一个应该是圆心。圆心是市局,但凶手不可能在警察局杀人。那圆心的对称点是什么?
“他不是在画十字。”林深突然说。
顾小曼和沈澜看着他。
“他在画一个圈。”林深拿起笔,在地图上把四个点连起来,不是十字,是弧线。城东到城北,城北到城西,城西到城南,城南到……圆心。
“第五个点,是圆心。”林深说,“但圆心不是市局。圆心是……”
他用尺子量了一下,四个点的中心点坐标,投影到地图上,不是市局,是市局后面的一个小区。
“翠屏小区。”顾小曼念出声。
林深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翠屏小区,他父母住过的地方,孙悦被杀的地方。
“中元节,翠屏小区。”林深说。
沈澜拿起电话:“我去调集人手。”
“别。”林深按住她的手,“你调人,他就换地方。我一个人去。”
“你疯了?”
“也许。”
林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澜。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别死。”沈澜说。
林深没有回答,推门走了。
中元节那天,天阴得很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林深一个人开车到翠屏小区,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停车场。他下车,走进小区。
小区里很安静,住户们都在家里烧纸,楼道里飘着纸灰的气味。林深走到小区中心的花园,那里有一个凉亭,他坐到凉亭的石凳上,等着。
晚上七点,天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散开,像一个个模糊的光球。林深站起来,在小区里走。他走过3栋、4栋、7栋,每一栋都是之前案件发生的地方。
走到7栋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楼道的灯亮着,有人在上楼。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林深跟上去,脚步声在他上面一层。他加快脚步,脚步声也加快。他停下来,脚步声也停下来。
林深站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转角处,抬头往上看。楼梯的拐角处,有一个影子。穿着黑色连帽衫,脸藏在帽子的阴影里。
“你是谁?”林深问。
影子没有回答。它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上楼。
林深追上去,跑到四楼。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跑到五楼,六楼,七楼。没有人。
他回到楼下,站在小区花园里。凉亭里多了一个人。沈澜。
“你怎么来了?”林深走过去。
“不放心。”沈澜站起来,“找到他了?”
“没有。”
沈澜递给他一张纸条,是从地上捡起来的。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七月半,别回头。第五个祭品,是你自己。”
林深把纸条攥紧,指节发白。
“他要杀你?”沈澜的声音发紧。
“不。”林深摇头,“他要我杀我自己。”
他低头看手腕。印记上的数字从“1”变成了“0”。倒计时归零。但他的心跳还在,他还活着。
手机震动了。最后一条消息:“倒计时归零,但你还没死。因为你破解了第五案。恭喜你,你又多了一天。”
林深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沈澜。
“还有多少天?”沈澜问。
林深翻开生死簿,最后一页的数字从“0”变成了“1”。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反噬进度:55%。”
他用了一次书?没有。他没用的。但反噬进度增加了。为什么?
他想明白了——每一次案件的发生,不管他用不用书,反噬进度都会增加。因为案件本身就在喂养那本书。
他合上书,抬头看天。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小区花园的地面上。
沈澜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林深把手插进口袋,里面是那本规则书。他摸到封面上“游戏规则”四个字,手指在字迹上摩挲。
规则在变,但游戏没有变。
他是玩家,也是棋子。
他想赢,就不能按规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