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收发室的老王头又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啄米的鸡。林深走进去,他都没醒。林深没有叫他,自己翻了翻桌上的快递箱。一个纸箱上写着他的名字,寄件人一栏是空的,没有电话,没有地址,只有一个打印的标签:“林深收。”
他把纸箱抱起来,沉甸甸的,像装了一本书。
会议室的门开着,沈澜在里面整理卷宗,顾小曼坐在旁边敲键盘。林深把纸箱放到桌上,用美工刀划开封口胶带。纸箱里塞满了泡沫颗粒,他伸手进去摸,摸到一个硬物,抽出来——是一本手工装订的书。
封面是深灰色的卡纸,上面用黑色马克笔手写着四个大字:“游戏规则。”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改变了笔迹,又像是小孩子写的。
顾小曼凑过来,皱眉:“这什么?”
林深翻开封面。第一页是目录,一共十条规则,打印的,宋体,字号四号。纸张是普通的A4纸,折成一半,用订书钉装订。粗糙,简陋,但内容让人脊背发凉。
他翻到第一页。
规则一:你每天必须使用一次生死簿。使用时间为当日零点至次日零点。逾期未用,随机杀死一名与你有关的人。
规则二:使用生死簿但未能在当日破解对应案件,倒计时减少一天。使用并破解案件,倒计时暂停一天。
规则三:破解案件的定义为——通过生死簿提供的信息,锁定凶手或阻止下一案件发生。
规则四:倒计时归零时,你将成为第十个祭品。届时,生死簿将完成它的最后一页。
规则五:反噬进度每使用一次增加百分之十。达到百分之百时,你将完全被书吞噬。
规则六:你每用一次生死簿,我的力量就会增强一分。这是你无法改变的事实。
规则七:你可以选择不使用。每放弃一次,你身边会有一个人死。你放弃的次数,决定你还能活多久。
规则八:你不能把书给别人。它只认你。
规则九:你不能毁掉书。它在你活着的时候是毁不掉的。
规则十:游戏开始。
林深合上规则书,放到桌上。沈澜拿起来,快速翻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顾小曼凑过去看,读了几条,手开始发抖。
“这是个疯子。”顾小曼说。
“他说的是真的。”林深的声音很平。
沈澜把规则书摔到桌上:“你不能按他说的做。每天用一次,你就天天减寿,天天喂他。你会在倒计时归零之前就被反噬吞噬。”
林深拿出笔,在规则书的空白处写字计算:原剩3天,如果每天用一次且破解案件——倒计时不动。如果不破解,每天减一天。如果不用,随机杀人。
“他在逼我进死循环。”林深说,“用,他更强。不用,他杀我身边的人。破不了案,我死得快。破了案,倒计时暂停,但他变强,反噬进度增加。”
顾小曼的声音发紧:“反噬进度百分之百会发生什么?”
林深翻开生死簿最后一页。那行小字还在:累计使用:5次,反噬进度:50%。 他指着那行字说:“每用一次,增加百分之十。我已经用了五次,百分之五十。再用五次,百分之百。”
“然后呢?”沈澜问。
“然后,我变成书的一部分。”林深的声音很轻,“就像李雪一样。”
会议室安静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条纹,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林深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顾小曼问。
林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外面是市局大院,停车场里车来车往,一切都是正常的,仿佛他的世界没有崩塌。
“他给了我一个规则。”林深说,“规则是用来遵守的,也是用来打破的。我要找到规则里的漏洞。”
顾小曼打开笔记本电脑,快速敲击键盘:“规则第一条,‘每天必须使用一次’。他没有说必须用在死者身上。你可以随便找一个名字画圈,哪怕是活人的名字。”
沈澜皱眉:“活人也能画?”
林深摇头:“我没试过。”
“那今天就试。”顾小曼说,“找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画圈,看会发生什么。”
林深翻开生死簿。书页里全是死者的名字,陈媛媛、张伟、王建国、孙悦……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他想了想,在空白页上写了一个名字——“张三”。没有任何反应。字迹停留了一秒,消失了。
“他不认假名。”林深说。
顾小曼咬着指甲:“那写你认识的人?”
林深看了沈澜一眼。沈澜的眼神像刀子:“你敢写我的名字试试。”
林深没写。他合上书,说:“规则第一条,我可以在午夜之前再决定。”
沈澜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还有十个小时。
林深把规则书塞进口袋,走出会议室。沈澜跟出来,在走廊里拦住他。
“你打算怎么做?”沈澜的声音压得很低。
“查案。”林深说,“用脑子,不用书。在午夜之前,如果能找到凶手的线索,我就可以不用书。”
“找不到呢?”
林深没回答。
下午,林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墙上贴满了四起案件的现场照片和监控截图。顾小曼的技术报告、沈澜的调查笔记、法医科的尸检报告,全都摊在桌上。
他在找规律。不是案件本身的规律——地点、时间、手法——而是凶手选人的规律。陈媛媛,李雪的同学。张伟,报道过李雪案的记者。王建国,李雪案的办案民警。孙悦,住在林深父母旧小区的人。
四个人,都和两个东西有关——李雪,和林深。
林深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棵树。树根是李雪,树干是林深,树枝是四个死者。每一条连线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凶手在通过他筛选受害者。
手机震动了。是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消息:“你还有十个小时。你可以不用书,但你身边的人会少一个。你选。”
林深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盯着白板。
傍晚,沈澜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盒饭。
“吃。”她把盒饭放到桌上。
林深没动。
“你今天一整天没吃东西。”沈澜打开自己的盒饭,夹了一块豆腐,“你想把自己饿死,省得凶手动手?”
林深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嚼了很久,咽下去。
“我想通了。”他说。
沈澜停下筷子。
“他选人的标准,不是我身边的人,是能影响我的人。”林深用筷子指着白板上的名字,“陈媛媛,让我第一次用书。张伟,让我第二次用书。王建国,让我第三次用书。孙悦,让我第四次用书。”
“他在用死者逼你使用生死簿。”
“对。而且每一次,他都让死者传话给我——‘告诉林深,下一个是他’‘告诉他,他还有六天’‘告诉他五天后见’‘告诉他,他越用那本书,我越强大’。”林深放下筷子,“他在用死亡喂养我,再用我喂养书。”
沈澜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你的结论是?”
“他是上一任持书者。”林深说,“或者,是书的拟态。”
这个结论沈澜没有反驳,因为她也在想同样的事。李雪被反噬了,书到了林深手里。那之前的持书者是谁?书从地府流出来,经过多少人的手?第一个拿到它的人,现在在哪?
林深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像一串珍珠。
“还有多久?”沈澜问。
林深看了一眼手表:“三个小时。”
“你打算用书吗?”
“不。”林深转过身,“我要逼他出来。”
“怎么逼?”
“让他知道,我今天不会用书。他要杀人,就让他杀。我会在他动手之前,到现场。”
沈澜盯着他看了三秒:“你疯了。”
“也许。”
林深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了一行字:“今天我不会用生死簿。你要杀就杀,我会在。”
他把纸折好,装进信封,写上“编剧收”,然后放到桌上。
“他不会收到。”沈澜说。
“他会。”林深说,“他知道我在哪,知道我做什么。他会看到这封信。”
林深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晚上九点。十点。十一点。
十一点半,林深睁开眼。他拿出生死簿,翻到最后一页。倒计时数字“3天”还在,反噬进度“50%”还在。他盯着那行数字,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击。
手机亮了。一条新消息:“你在赌我敢不敢杀人。我敢。但不是今天。今天,我要你活着看到明天。”
林深把手机放回口袋。
沈澜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我刚接到消息,有人在我家楼下徘徊。监控拍到了,黑色连帽衫。”
林深站起来:“走。”
两人冲出办公室,上车,直奔沈澜家。路上,林深开车,沈澜坐在副驾驶,手指攥着安全带。
“他会动手吗?”沈澜问。
“不会。”林深说,“他今天不会杀任何人,因为他在等我用书。我不用的那一天,才是他动手的那一天。”
车到沈澜家楼下,楼道的灯亮着,一切正常。沈澜下车,林深也跟着下车。两人上楼,检查了她家的门窗,没有撬痕,一切完好。
沈澜松了口气,瘫坐在沙发上。
林深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路灯下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小巷里。
他转身,说:“我走了。”
“你一个人回去?”
“嗯。”
林深下楼,开车回家。到家时已经是凌晨十二点过五分。新的一天,新的规则生效。他必须决定,今天要不要用生死簿。
他坐在沙发上,翻开书。最后一页,倒计时还是“3天”,但反噬进度下面多了一行小字:“今日未使用,将随机扣除一人。”
林深盯着那行字,笔尖悬在空白的页面上。
门开了,沈澜走进来。她没敲门,直接用林深给她的备用钥匙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林深问。
“怕你做傻事。”沈澜坐到他对面,看着桌上的生死簿,“你要用吗?”
林深没有回答。他把笔夹回书页里,合上书,指尖发白。
“没干什么。”他说。
沈澜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像一把手术刀,想把他剖开。
“你骗不了我。”沈澜说。
林深松开手,书掉在茶几上。书页自己翻开了,停在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今日未使用,将随机扣除一人。”
“他说的‘随机’,是随机的,还是他选的?”林深问。
“他选的。”沈澜说,“他想让你身边所有人都死。”
林深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风呼呼地吹,吹得窗帘飘动。他睁开眼睛,看到窗玻璃上有一道水痕,从上往下,像手指划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什么都没有。
“林深。”沈澜在身后叫他。
他转过身。
“你今天不会用,对吧?”
“对。”
“那明天呢?”
林深没有回答。
他拿起生死簿,走进卧室,锁上门。他坐在床边,把书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闪了一下,变了:
剩余时间:3天
累计使用:5次。反噬进度:50%。
警告:今日未使用,惩罚将在24小时内执行。
林深把书合上,放到枕头底下。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耳朵里有声音在响——不是耳鸣,是一个人的低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侧耳倾听,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苍老的,沙哑的:“你逃不掉的。你逃不掉的。你逃不掉的。”
林深猛地睁开眼。
屋里一片漆黑。
他打开台灯,拿起枕头底下的生死簿。书是凉的,封面还是那个样子。他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
但下面多了一行新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你的选择决定了你的结局。
林深把书放到床头柜上,关掉台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拿起书,翻开最后一页。倒计时还是“3天”,反噬进度还是“50%”,警告还在。
手机响了。顾小曼发来一条消息:“林深,你还好吗?我做噩梦了,梦见你死了。”
林深打字回:“我还活着。”
顾小曼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包。
林深放下手机,走进浴室,洗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袋发黑,像一具干尸。
他低头看手腕。印记上的数字“3”还在,但颜色更深了,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他穿好衣服,走出卧室。沈澜还在客厅,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没叫醒她,自己出了门。
外面阳光刺眼。
林深抬头看天,天很蓝,万里无云。
他拿出生死簿,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行字。
“今天,我不会用。”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合上书,走向停车场。
身后,窗帘飘动。
窗玻璃上,一道水痕慢慢划过,像有人在窗外用指尖画了一个符号。
没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