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从废弃仓库回到家里时,天已经快亮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光透过玻璃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茶几上那本《洗冤录》还摊开着,翻到最后一页。倒计时数字从“1”变成了“0”——不对,不是归零,是暂停了。他破解了上一案,倒计时暂停在零点。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沈澜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把咖啡放到茶几上,看了一眼生死簿,没说话。林深端起咖啡,烫的,他吹了吹,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散开,让他清醒了一些。
“顾小曼的最后出现地点是哪里?”林深放下杯子。
沈澜打开手机,调出监控截图:“昨晚九点十四分,她家楼下。她从超市回来,手里拎着购物袋。然后进了楼道,没再出来。”
“楼道里的监控呢?”
“坏了。整栋楼的楼道监控都坏了,被人为破坏的。”沈澜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截图,“他在两周前就准备好了。”
林深盯着那张截图,脑子里在过所有已知信息。顾小曼从超市回来,进了楼道,然后消失了。楼道监控坏了,说明有人在等她。她被绑走,拍照片,然后被送到某个地方关起来。编剧不是真的要杀她,而是要他用生死簿。他用了一次,编剧放了顾小曼。但现在他不用了,编剧就会杀她。
“他在挑衅你。”沈澜说,“他知道你会用脑子救她,不是用那本书。”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开始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楼下的早餐店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气。他转过身,说:“去市局,我要重新看所有案件的资料。”
上午八点,市局作战室。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四面墙上钉着软木板,上面贴着四起案件的照片、时间线、地图、人物关系图。林深把卷宗铺满了整张长桌,摊开四起案件的现场勘查记录、法医报告、监控截图。
沈澜站在旁边,帮他整理资料。顾小曼还没消息——她应该还在医院,昨晚被救出来后直接送去了急诊,身体没有大碍,只是脱水加上惊吓过度。
“你把案件重新排一下序。”林深用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四个编号,“1号案陈媛媛,城东;2号案张伟,城北;3号案王建国,城西;4号案孙悦,城南。”
他画了一个十字坐标,把四个案件的位置标上去。城东、城北、城西、城南,四个点,恰好构成了一个不完整的圆。
“你看这个。”林深用红笔把四个点连起来,形成一个十字形,“他在画十字。第一个点在东,第二个在北,第三个在西,第四个在南。顺序是顺时针。”
沈澜凑近看:“下一个应该是……中心点?”
“不。”林深拿笔在十字的中心点了一个点,“中心点是市局。他不可能在市局动手。所以他会跳过一个点,回到某一个方向上。”
他退后两步,看着白板上的图。四个点构成了一个对称图形——1号案在3号案的对面,2号案在4号案的对面。中心点就是对称轴的交点。
“镜像。”林深说。
“什么?”
“他把案件做成了镜像对称。1号案和3号案关于中心点对称,2号案和4号案也关于中心点对称。那么下一个案件,应该对应2号案的镜像点。”
他用尺子在白板上量了一下。以市局为中心,2号案在城北的坐标是(X,Y),它的对称点应该在城南的某个位置。
“城南哪里?”沈澜问。
林深在地图上搜索2号案张伟家的地址,测量了以市局为中心的对称距离,然后投影到城南方向。搜索结果显示一个地点——城南开发区,废弃的化工厂。
“这里。”林深指着地图,“而且王建国案的镜像点也在同一个区域。凶手可能把顾小曼关在那里。”
沈澜拿起电话,打给技术科:“查一下城南化工厂附近的监控,过去二十四小时的。”
挂了电话,她看着林深:“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去现场。”林深拿起车钥匙,“走。”
路上,林深开车,沈澜坐在副驾驶,两人都没说话。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云层很低,压在城市上方,像一块巨大的石板。导航语音播报:“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
城南化工厂已经废弃了五年,厂区的铁门上锈迹斑斑,保安室玻璃碎了,里面空无一人。林深把车停在门口,下车,翻过铁门。沈澜跟在后面,拔出了枪。
厂区里荒草丛生,有几栋建筑还立着,但窗户都碎了。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生锈的铁管。林深打开手机手电筒,走进最近的一栋建筑——原厂办公楼。
一楼大厅里堆着废桌椅,蜘蛛网从天花板垂下来。他喊了一声:“顾小曼!”
没有人回应。
沈澜指了一下楼梯:“上楼。”
二楼是办公区,隔间被拆得差不多了,只剩空荡荡的骨架。林深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扫过。他注意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是关着的——其他的门都敞开着,只有这一间关了。
他走过去,推开门。
房间里有一把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人——顾小曼。她的嘴被胶带封着,手被绳子绑在椅子背后,眼睛闭着,头歪向一边。
“顾小曼!”林深冲过去,撕掉她嘴上的胶带。
顾小曼咳嗽了两声,睁开眼睛,看到林深,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的声音沙哑:“你来了……”
林深解开绳子,扶她站起来。她的腿发软,站不稳,沈澜从另一边扶住她。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林深上下打量她。
顾小曼摇头,声音发抖:“我没事,他……他没有打我,就是把我绑在这里,给我喝了点水,然后走了。他说……他说你会来。”
林深扶着她走出房间,下楼,翻过铁门,回到车上。沈澜发动车子,往市区开。顾小曼坐在后座,裹着林深的外套,一直发抖。
“他在你被绑的房间里放了录音笔。”沈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录音笔,“桌上的,红色的那个。”
林深接过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一个变调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林深,你破了我这次的规则——你没有用那本书,靠人脑找到我的人。我喜欢聪明人。所以我改一下规则。从今天起,你不用生死簿,我就杀你身边的人。你用,我就减你一天的寿命,而且会让我更强。你身边的人不多,够玩一阵。祝你好运。”
录音结束。
林深把录音笔放进外套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沈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顾小曼,又看了一眼林深,问:“你打算怎么办?”
林深没有回答。
顾小曼从后座探过头来,声音虚弱但很清晰:“你不用书,他会杀我。你用书,你会死。你打算怎么办?”
林深睁开眼,看着她。顾小曼的眼睛里有恐惧,但没有责怪。她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林深说。
车里安静了。窗外,城市的景色在后视镜里倒退。
到医院时已经是傍晚。顾小曼被送进急诊,做了全身检查,除了脱水和轻微的擦伤,没有大碍。她躺在病床上,护士给她挂了葡萄糖,她的手背上贴着胶布,针头扎在血管里,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林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走。
“你回去吧。”顾小曼的声音很轻,“我没事了。”
“我待一会儿。”
顾小曼转过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线白得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林深。”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救了我,但代价是什么?”
林深没回答。他抬起手腕,拉开袖口。病房的日光灯下,那道印记清晰得像一条黑色的伤疤。颜色比之前更深了,暗红色几乎变成了黑色。裂纹中间的“3”字不再闪烁,而是稳定地亮着,像一个倒计时的数字。
“三天。”顾小曼念出声,声音发抖。
“三天。”林深重复。
顾小曼别过脸去,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林深放下袖子,靠在椅背上。他盯着天花板的灯管,眼睛酸涩,但睡不着。脑子里在反复回放录音笔里的那句话——“你身边的人不多,够玩一阵。”
沈澜,顾小曼。这是他身边仅有的两个人。他不能再失去她们。
“小曼。”林深说。
顾小曼转过头。
“帮我一个忙。”
“说。”
“你那本古籍残卷里,有没有提到怎么彻底摧毁生死簿?”
顾小曼想了想,摇头:“没有。但我查过李雪的论文,她有一章专门讲‘反噬’的机制。也许,找到反噬的源头,就能切断这本书的力量来源。”
“反噬的源头?”
“喂养它的人。”顾小曼说,“编剧。”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花园,路灯下有几把长椅,空无一人。他转过身,看着顾小曼:“你先休息,明天我们开始查。”
“查什么?”
“查李雪死前最后一个月接触的所有人。”林深说,“她知道自己会被反噬,一定在死前留下了什么线索。”
顾小曼点头,闭上了眼睛。葡萄糖还在滴,滴答滴答,像秒针走动的声音。
林深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
他低头看手腕。数字“3”在灯光下发出微弱的光。三天。
他拿出生死簿,翻到最后一页。倒计时显示“3天”,累计使用次数“5次”,反噬进度“50%”。下面新添了一行小字:“下一祭:顾小曼。”
林深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不,不会再有下一祭。他会找到编剧,在那之前。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沈澜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她递给林深一杯,自己喝一口。
“顾小曼睡了?”沈澜问。
“睡了。”
“你也该睡了。”
“睡不着。”
沈澜靠在墙上,和他并排站着。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
“你相信那本书吗?”沈澜突然问。
林深看着她。
“我是说,你相信你看到的那些画面,听到的那些声音,都是真实的?不是你的幻觉?”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用它看到了凶手对死者说的话。那些话,我不可能知道。不是幻觉。”
“那就是真的。”沈澜说,“所以你现在有一个可以预知死亡的工具,还有一个在倒计时的命。你打算怎么用这三天?”
林深没有回答。他喝了一口咖啡,苦的,凉了。
“明天开始,我要把所有案子的时间线重新梳理一遍。”林深说,“凶手不可能凭空出现在每个案发现场,他一定有某种交通方式,有某种轨迹。我要画出他的行动路线。”
“我能帮你。”
“我知道。”
沈澜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林深。”
“嗯。”
“别死。”
她走了。
林深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杯凉透的咖啡。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印记,数字“3”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他拿出手机,给顾小曼发了一条消息:“明早九点,你家工作室见。”
顾小曼秒回:“收到。”
林深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病房。顾小曼已经睡了,呼吸均匀,眉头紧锁。他帮她把被子掖好,关掉床头灯,走出病房。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日光灯嗡嗡地响。
他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他走进去,门关上,金属墙壁上映出他的脸——苍白,眼袋发青,像一具行走的尸体。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大厅里还有几个人在等电梯,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孩子哭闹不止。林深从他们身边经过,推开大门,走进夜色里。
停车场上只有他的车还亮着灯。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照亮前方的一片空地。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医院的楼在夜色中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林深踩下油门,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三天。
他要用这三天,找到编剧。不用生死簿,用人脑。
他握紧方向盘,目光坚定。
前方,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跑道。